陆少衡在病床上试着抬了抬手,又抬了抬脚,一切如常。视觉和听觉也都恢复了,这个病房安置了四张床,但是只有陆少衡自己一个人,其余的床位都空着,墙壁和天花板都是浅蓝色,显得干净整洁,让人的心情也跟着清爽了一点,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躺在病床上就能听到走廊里护士推着医疗器械车在走廊中快速行走,车轮划过地面的隆隆声。
尽管躺在医院的病房里不是什么舒适的体验,但是与刚刚那些令他眩晕、恐惧的幻象相比,显然真实的世界更加亲切,连窗外传来远处街道上汽车的鸣笛都非常悦耳。
门被推开了,护士推着器械车走了进来,看了一眼床头卡,问道:“叫什么名字?” “陆少衡。” 然后就是熟练的绑止血带,碘伏消毒。陆少衡一边看着护士在自己的手背上用一根棉签划着圈,一边问道:“医生,我觉得我似乎恢复了,是不是可以出院了?” “我不是医生,我是护士。”护士纠正了他的用词错误,拿起针头却没有扎下去,问道:“是不是叫陆少衡?” “对,是我……哎呦……” “不要乱动。”护士眼睛里透出警告的意味,语气却温柔下来:“如果你感觉好些了,就跟你的主治医师说,医师说可以出院就可以了。” 检查了一下输液袋的流速,护士推着车子出去了。 陆少衡在床上大声问:“我的主治医师是哪个啊?” 没有人回答。 独自一人在病房里熬到了下午六点,雨还在下,不过已经是小雨了,本该夜色降临,外面的天空居然微微亮了起来,整个天空发散着黄濛濛的光。陆少衡的吊水早已打完,心率血压每隔一小时护士就会进来量一次,然后记在床头那个铁壳的大本子里。他看着护士在那里记录,想到自己被雷击倒之后,一定是出租车的司机师傅把自己送到了医院,自己的车费还都没给,又被人家救了一命,也不知司机师傅有没有留下电话,于是问道:“是不是出租车司机师傅送我来的?他有没有留下电话?” 护士抬腕看了一眼手表,继续记录着,一边说道:“王医师正在手术,下了手术他会来转一圈的,到时候你问他。” 陆少衡只好继续等,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医生走进了病房,“现在呢感觉怎么样?” “我感觉我好了,是不是可以回家了?”陆少衡猜他应该就是自己的主治王医师。 “嗯……你呢先不要急,我看看病历记录……”王医师走到床头,先翻看了病历,见没有什么异常,又对陆少衡进行了简单的几项检查,确认没有问题,这才点头说道:“看样子呢是没什么事情了,算你命大,被雷击中呢是很危险的。” “对了王医师,救我的是不是一位开出租车的司机师傅?人家救了我,我连车钱都还没付,想找到他感谢一下。” “嗯,他留了电话号码,住院押金呢应该是他交的。”王医师顿了顿,又接着说道:“你来的时候呢神志不清,情况很危险,所以直接办了入院手续,现在看来呢,问题不大,现在办出院的话,又不足24小时,为了呢简化手续,就给你按留观算吧。等我把手续转过去,你就可以走了。” “哦,那好,麻烦王医师。” 从医院里走出来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雨倒是停了,可空气中的水分依然十分充足,连吹过来的风都带着潮湿的气息,沥青路面上还残存着水渍,车辆驰过会带出很大的噪音。陆少衡站在医院大门旁的公交停靠站,打开手机拨通了救他那位司机师傅的电话。 “喂……”陆少衡刚刚喂了一声,准备好的一肚子的感谢话还没来得及说,就被硬生生憋了回去。电话那边已经接通了,却没有人说话,只传来呼呼的风声,仿佛荒原上的狂风呼啸。 只是这一次,陆少衡冷静了许多,他仰头看了看仍然多云的天空,一丝星光也没有,不远处门市的霓虹灯闪动着,变幻着五颜六色的色彩,夜风吹来,衣衫单薄的他似乎还感觉到一丝凉意。他知道这一切都看似真实,却并不真实,只是一个梦而已,只是不知道做梦的那个自己,此刻在真实的世界里,是一副怎样的状态。 电话那边传来的仍然是沉默,风声依旧。 陆少衡不知道今天自己这一番险死还生,对于秀秀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他仍然很想听到秀秀的声音:“秀秀是你吗?你能听到我吗?我是阿衡……” 正说着的时候,陆少衡的眼前忽然一黑,远处的霓虹从模糊再到逐渐清晰,世界的喧嚣,手机中传来的风声,都在这一刻远去,整个天地只剩下自己血流奔涌的声音--呼哧……呼哧…… 怎么回事?我怎么又开始犯病了?在梦中也能犯病?? 妖异邪魅的阴森黑塔,残破飞檐垂下来的铃铛还随风摆动,尽管听不到声音,陆少衡却能够感受到那渗入骨髓的苍凉和恐惧,滔天的黑浪无比真实的压顶而至,黑浪中还有异常显眼的红白相间的莫名之物,红得鲜艳,白得惨然。 “……阿衡……”秀秀的声音就在此时传来。 那些奇诡的幻境世界忽地一变,陆少衡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太空之中,被无尽的黑暗和虚空包围,一束光朦朦胧胧飘过来,照在陆少衡的身上。 “……阿衡,你怎么不理我了?”秀秀的声音充满了哀怨。 陆少衡怔怔的望着手中的手机,屏幕显示着未知号码,秀秀的声音正从话筒中传出来,可是在他的面前,出现了一个约有两米多高的妖鬼,青黑色的皮肤,狰狞的獠牙,结出一绺绺黑毛的肚皮如覆一锅,此时妖鬼正伸出满是青色尸斑的枯瘦手指,点在陆少衡的手机上。 接着只见妖鬼的嘴巴开合,发出了秀秀的声音:“阿衡……” 陆少衡动也不敢动,也不敢作答,他不知道这个妖鬼属于幻境还是真实的,他快要疯了。 “阿衡!”秀秀的声音越发凄厉,妖鬼的表情似笑似哭,血盆大口张开着,满嘴的獠牙见风就长。 陆少衡叹了一口气,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经历的到底是什么,所以他也不能确定自己看到的都是真实的,这个妖鬼的形象,也许只是幻境,而他终究还是放不下秀秀。 所以他对着电话应了一声:“秀秀,我在这里,我就在这里。” 妖鬼听到陆少衡应答,手臂向前一伸,原来只是点在屏幕上的手指,就如同探进了一个黑洞,整只手臂都没入到了屏幕之中。与此同时,陆少衡拿着手机的右手,颜色变得有些青黑,逐渐显现出了几处斑点,有些模糊不清。 “阿衡,我好想你,你怎么还不来找我?” “你到底在哪里?秀秀?我怎么才能找到你?”陆少衡一边回答,一边看着妖鬼的手臂已经有大半没入到了手机之中,而自己右手的青黑,也同时蔓延到了上臂。 “……嘻嘻嘻嘻……来八尸庙……” “巴适庙?” “八……尸……庙……” “嘀~~~~”汽车的喇叭被按得死死的,街上往来的车辆飞驰,陆少衡惊讶地发现自己正站在马路中央,一辆轿车就在离他10厘米的地方死死刹停住,司机正从窗口探出头破口大骂。 “麻痹的想死你滚远点!不要害别人!” “草泥马惹急了老子就撞死你!” 陆少衡连连向司机抱拳表示歉意,快步穿过车流,走到马路对面去。 直到他站到路缘石上面,才低下头去看自己的右手臂,在五颜六色霓虹灯的闪烁下,看得并不清楚,但的确是多出了几块黑色的斑痕。 越过人行道路边的商铺就是一家超市,陆少衡伸手进裤袋掏了一下,只有几十块零钱,他叹了一口气,大步迈入店中,径直走到饮料区挑了几罐白啤和黄啤,走到门口的结算处往柜面上一放,将那一把零钱拍在上面:“算账!” “一共二十五块五。” 超市的灯很亮,亮如白昼。陆少衡卷起右手臂的衣袖,露出的右手干枯青黑,不似年轻人的手臂,干瘦的手指挑出二十六块,然后一拢把剩下的零钱都握在手里,面色如常,看不出情绪的波动,拎着啤酒径直走出了店门。 “刚出院就喝酒?”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陆少衡愕然回头,只见一个穿着黄色长裙的美女从结算台那里拎起购买的物品,从他身后走过去,顺便抛了个白眼给他。 好半天,陆少衡才想起来这个美女就是给自己记录病历的那个护士,只不过自己一直处于心绪不宁的状态,没有注意到她也在买货,如果不是听到声音熟悉,恐怕还认不出来。 天空的云层很厚,夜幕中看不到星月,陆少衡仰着头,在路边站了好一会儿,就那么愣愣的看着天空。几个路过的小伙子说说笑笑,惊醒了沉思中的陆少衡,他走到路边打了一辆车,回到越东区庙道巷2113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