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欲踏出殿门的姜绝，脚步一顿。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沾染了血色，如同深渊般幽暗的眸子，落在了声音的来源处。

人群中，那个之前一直站在边缘，显得格格不入的胖子，正满脸堆笑，一路小跑着过来。他身形圆滚，跑起来的时候，身上的肥肉都在跟着颤动，看起来颇为滑稽。

可他的那双小眼睛里，却闪烁着与憨厚外表截然不符的精明。

周围的弟子看到这一幕，都愣住了。

这个张小胖，是外门里出了名的投机贩子，见风使舵的本事一流，从不肯吃半点亏。

他现在追上那个煞星，是想干什么？

在数百道惊疑不定的目光注视下，张小胖气喘吁吁地跑到了姜绝面前。

被姜绝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盯着，他脸上的笑容不由得僵了一下，后背瞬间冒起一层细密的冷汗。

近距离感受这股凶煞之气，比远远看着要恐怖十倍不止。

那不像是人，倒像是一头刚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绝世凶兽，只是站在那里，就让他的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但他很快就稳住了心神，脸上的笑容再次变得热情洋溢。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巧的白玉瓷瓶，双手奉上。

“师兄息怒，师兄息怒。”

张小胖的姿态放得很低，声音里满是和气。

“这瓶里是上好的疗伤丹，不是给师兄您的，是给地上那个蠢货用的。他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师兄，我替他给您赔个不是，您大人有大量，别跟他一般见识。”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表明了自己没有恶意，又主动承担了责任，还顺带拍了姜绝一个不轻不重的马屁。

整个大殿的人都看傻了。

张扬是林枫的狗，这张小胖又是什么路数？怎么还主动给仇人送药赔罪？

姜绝的视线，从张小胖那张堆满笑容的脸上，缓缓移到了他手中的白玉瓷瓶上。

他没有接。

也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无形的压力，让张小胖额头上的汗珠，开始一滴滴地往下淌。

整个资源殿内，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张小胖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但他依旧强撑着，保持着脸上的笑容。

他知道，这是一场赌博。

赌赢了，一本万利。

赌输了……他不敢想。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姜绝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

“有事？”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让张小胖如蒙大赦。

肯说话，就代表有得谈！

“有事！有大事！”

张小胖连忙点头，脸上的笑容愈发真诚。

他小心翼翼地收回那瓶无人问津的丹药，凑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

“师兄，我这人说话直，您别介意。”

“您实力通天，神威盖世，这一点，瞎子都看得出来。”

“可光有实力还不够，这年头，修炼看的是什么？是资源！”

“您刚才也看到了，宗门发的这点月例，塞牙缝都不够。您想变强，就需要海量的资源。可这些资源从哪来？总不能天天去万兽窟里跟那些畜生拼命吧？效率太低，风险也太高了。”

张小胖的语速极快，但条理清晰，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姜绝目前最大的困境。

姜绝的眼神，终于起了一丝细微的变化。

这个胖子，有点意思。

张小胖见有戏，立刻趁热打铁。

“师兄您，是干大事的人。而我张小胖，没什么大本事，就是脑子活络，消息灵通，最擅长的，就是把好钢用在刀刃上，把一分钱，变成十分钱！”

他眼中精光一闪，终于图穷匕见。

“师兄，你我合作，如何？”

“你负责‘生产’，我负责‘销售’。你负责把那些看不顺眼的，或者富得流油的家伙变成‘战利品’，我负责用最快速度、最高价格，把这些‘战利品’变成你最需要的修炼资源！”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蛊惑人心的魔力。

“至于利润，咱们三七分！你七，我三！”

“我只要三成，作为我的辛苦费和渠道费！剩下的七成，全都是您的！”

三七开！

而且还是姜绝拿七成！

这个提议，让远处竖着耳朵偷听的几个弟子，眼珠子都红了。

他们都清楚，在外门，这种黑市交易的渠道，通常都是五五分账，心黑一点的甚至敢要七成。

张小胖这简直是在做慈善！

姜绝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提议，对他而言，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神魔心脏的修炼方式，注定了他是一个无底的黑洞。

靠宗门发放的这点资源，无异于杯水车薪。

猎杀妖兽虽然有效，但低阶妖兽提供的能量已经微乎其微，而像黑铁妖熊那种级别的，可遇不可求，每一次都是生死搏杀。

这个胖子提出的，无疑是一条捷径。

一条通往力量的，血腥的捷径。

“师兄，您想想，青云宗外门弟子数千，内门弟子数百，总有些不开眼的，或者作恶多端的家伙吧？”

张小胖压低声音，循循善诱。

“这些人，活着是宗门的蛀虫，死了，他们的储物袋，他们的法器，他们的丹药，就能变成您变强的资粮。这叫什么？这叫废物利用，替天行道！”

他连“替天行道”这种词都用了出来。

姜绝看着这个口若悬河的胖子，心中第一次对一个人产生了“有趣”之外的评价。

这是一个纯粹的商人。

一个嗅觉敏锐，胆大包天，敢在鲨鱼嘴边抢食的投机者。

他在自己身上，看到了巨大的，值得他冒奇险的投资价值。

“可以。”

姜绝终于吐出了两个字。

张小胖闻言，肥胖的脸上瞬间笑开了花，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赌赢了！

“但是……”

姜绝话锋一转。

张小胖的心，又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姜绝的目光，落在了张小胖那双精明的小眼睛上，缓缓说道：

“我需要的，不是灵石。”

“我要的，是能让我变强的‘食物’。”

食物。

当这个词从姜绝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张小胖脸上的笑容，再次僵住了。

他感觉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头顶。

他从这个词里，听出了一股原始而野蛮的意味。

他瞬间明白了，眼前这个男人，他修炼的功法，恐怕比自己想象中还要霸道，还要诡异。

灵石这种相对温和的能量，对他来说，恐怕作用不大。

他需要的，是更直接，更狂暴，更本源的能量物质！

这是一个考验。

考验他张小胖的渠道，到底有多硬。

短暂的震惊过后，张小胖非但没有退缩，眼中反而爆发出更加炽热的光芒！

需求越是特殊，就代表潜力越是恐怖！

这笔投资，自己绝对没有看错！

“没问题！”

张小胖一拍大腿，胸前的肥肉一阵乱颤。

“师兄，您算是找对人了！灵石那种玩意儿，是给普通修士用的。像您这样的真龙，吃的当然不一样！”

“......”

张小胖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一条由无数资源铺就的金光大道。

姜绝听着，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终于透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

这个胖子，确实是个可用之人。

“好。”

他不再多言，吐出一个字，便转身，迈步走出了资源殿。

他走过的地方，人群自动分开。

直到他那道血色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殿门口，那股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的压力，才悄然散去。

大殿内，众人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震撼。

他们知道，从今天起，青云宗外门的天，要变了。

张小胖看着姜绝离去的方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脸上却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无比灿烂的笑容。

……

回到自己在山脚下的简陋石屋。

这里阴暗潮湿，是外门最差的住所之一。

姜绝随手关上石门，将外界的一切喧嚣隔绝。

他盘膝坐下，将今天领到的那两个月的月例全部倒了出来。

四颗淬体丹，二十块下品灵石。

他看都没看，直接将那四颗淬体丹一股脑地扔进了嘴里。

嘎嘣。

丹药像是糖豆一样被他嚼碎。

一股微弱的暖流，从腹中升起，然后……就没了。

就像一滴水，落入了干涸的沙漠，连一丝痕迹都没能留下。

姜绝皱起了眉头。

那股源自神魔心脏的，吞噬天地的饥饿感，非但没有缓解，反而因为这丝能量的挑逗，变得更加强烈，更加狂暴。

他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发出疯狂的呐喊。

饿！

还想要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