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边缘之城
林默在河床边缘一处由几辆侧翻的油罐车残骸形成的夹角里停了下来。
这里视野相对隐蔽,又能观察到前方厂房区几个可能的入口。
“休息,补充。”他简短地说,靠着冰冷的、锈蚀得如同脆饼般的油罐车壁坐下,从包里拿出最后那点食物——昨天剩下的能量棒碎屑,已经少得可怜。
他分出一半给苏晚星。
苏晚星接过,没有立刻吃,而是先小心地观察了一下周围的环境。
河床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汽油、机油和化学溶剂的混合气味,即使早已挥发殆尽,残留的气息依然令人头晕目眩。
一些报废车辆的骨架里,隐约能看到锈蚀的骸骨,不知是人类的还是动物的。
“这里……感觉比之前更危险。”她低声说,声音干涩。
“嗯。”林默应了一声,目光扫过河对岸那些沉默的厂房,“‘秃鹫’的地盘可能深入里面。也可能有别的。”
“我们怎么进去?”苏晚星问,看着那些高大的、几乎没有明显入口的墙壁,以及墙壁上那些黑洞洞的、可能隐藏着任何东西的窗口。
林默没有立刻回答。
他一边缓慢地咀嚼着那点可怜的食物,一边仔细观察着。
他的视线最终停留在河对岸,大约两百米外,两栋厂房之间的一条狭窄缝隙。
那条缝隙被大量的瓦砾和废弃金属半堵着,但缝隙深处,似乎并非完全封闭,有风吹过的迹象,而且缝隙一侧的墙壁上,有一个用红色喷漆草草画出的、不起眼的箭头标记,指向缝隙内部。
标记很新,颜料还没有完全被风雨剥蚀。
“那里。”林默指了一下,“有标记,可能是某个团体使用的隐蔽通道。”
“也可能是陷阱。”苏晚星提醒。
“知道。”林默语气平淡,“但这是目前看到的,最可能避开正面冲突的入口。走外围绕行,暴露风险更大,时间也更长。”
他顿了顿,看向苏晚星:“你需要处理伤口。在这里,最后一次。”
苏晚星身体一僵,下意识地捂住了左臂。她知道伤口的情况很糟,布条下的感觉粘腻而灼痛。
但在这里,在这片充满危险气息的废墟边缘处理伤口……
林默已经行动起来。他检查了一下周围环境,确认暂时安全,然后拿出那个简陋的医疗金属盒,以及水壶里最后一点点水。
“忍着。”他说,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苏晚星咬着牙,靠坐在油罐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她能感觉到林默小心地解开了她手臂上那已经脏污不堪、浸透血脓的布条。冰冷的空气接触伤口的瞬间,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她浑身一颤。
接着,是少量清水冲洗的凉意,稍微缓解了灼热,但紧随其后的,是酒精(或者说是他提纯的那种劣质替代品)带来的、如同火焰灼烧般的剧痛!
“呃啊——!”她忍不住痛呼出声,牙齿深深陷进下唇,尝到了血腥味。
林默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快速而精准地清理着伤口周围。
他能看到,缝合线周围的组织红肿发炎,有些地方已经出现了黄白色的脓点。感染在扩散。
他用消毒过的(在火上燎过)刀尖,小心地挑开几处脓点,挤出浑浊的液体,然后用剩下的、少得可怜的“药膏”涂抹上去。
药膏接触伤口,带来另一种古怪的刺痛和清凉混合的感觉。
重新包扎时,他用了最后一点相对干净的布条,包扎得比之前更紧一些,希望能限制活动,减少进一步恶化的可能。
整个过程,苏晚星痛得冷汗淋漓,几乎晕厥,但硬是没再叫出声,只是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
处理完伤口,林默自己也检查了一下肩上的腐蚀伤。
伤口不深,但边缘皮肤焦黑坏死,他也简单地清理了一下,用一块碎布潦草地盖住。
“走。”他站起身,将所剩无几的装备重新整理好,目光再次投向河对岸那个带有箭头的缝隙。
苏晚星扶着油罐车壁,慢慢站起来。
处理后的伤口暂时被压制,但身体的虚弱感有增无减。
她看着前方那片阴沉沉的厂房区,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林默率先跳下河床,踩在松软的工业垃圾和淤泥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对岸走去。
苏晚星紧跟其后,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艰难,受伤的左臂不敢摆动,平衡更难维持。
横穿河床的过程还算顺利,没有遇到突发危险。
但当他们爬上对岸,真正站在那两栋巨大厂房投下的阴影中时,一股更加凝重的、混合着铁锈、尘埃、陈年油污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腐朽气息扑面而来,几乎让人窒息。
高大的墙壁沉默地矗立,投下冰冷的阴影。
那条狭窄的缝隙就在眼前,里面堆满了瓦砾和扭曲的金属,像怪物的食道。
箭头标记在昏暗的光线下,红得有些刺眼。
林默在缝隙口停留了几秒,侧耳倾听。
里面有微弱的风声,还有极其轻微的、仿佛砂砾滚动的声音。
他拔出了军刺,反手握紧,对苏晚星做了一个“跟紧、保持安静”的手势,然后,矮身钻了进去。
缝隙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狭窄和复杂。
瓦砾堆积,需要不时攀爬或侧身挤过。
光线极其昏暗,只有从极高处破损的天窗或缝隙漏下几缕微光,照亮飞舞的尘埃。 空气不流通,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霉味和铁锈味,还有一种……淡淡的、类似血腥和排泄物混合的、属于人类长期居住后留下的污浊气息。 这里,确实有人活动过,而且可能是不久前。 林默的脚步放得更轻,每一步都先试探落脚点的稳固性。 苏晚星屏住呼吸,紧跟在他身后,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他们小心翼翼地前进了大约五十米,缝隙逐渐变宽,连接到了一个相对开阔的空间——似乎是两栋厂房之间的一个连接通道,顶部有部分垮塌,露出了天空,光线稍好。 通道里堆放着一些破烂的集装箱、生锈的机床部件,甚至还有几个用破烂帆布和木板搭成的、极其简陋的窝棚,但里面空无一人,只有一些生活垃圾和熄灭已久的篝火灰烬。 看起来像是一个临时的、被废弃的营地。 林默没有放松警惕。他示意苏晚星躲到一个倾倒的铁柜后面,自己则像幽灵般在通道里快速移动,检查每一个角落,每一个窝棚,每一处可能藏人的阴影。 就在他检查到通道尽头,一个半开的、通往旁边厂房内部的铁门时,异变突生! “砰!” 一声沉闷的、并非枪响,更像是重物撞击的声音,从他们刚刚经过的缝隙方向传来!紧接着,是碎石滚落的哗啦声,还有一声压抑的、短促的闷哼! 苏晚星吓得浑身一抖,差点叫出声。林默瞬间转身,军刺横在胸前,目光如电射向声音来源! 只见他们刚刚钻进来的那个缝隙口,一块原本就摇摇欲坠的混凝土预制板,不知为何突然坍塌了下来,将缝隙堵住了一大半!而在坍塌的烟尘中,一个矮小瘦削、穿着破烂灰色外套的身影,正狼狈地从碎石堆里挣扎着爬出来,一边咳嗽,一边惊恐地回头张望,似乎生怕有什么东西追上来。 那身影看起来像个半大孩子,动作惊慌失措。 但林默的眼神,却在看到那身影的瞬间,骤然变得无比锐利和冰冷!不是因为那孩子本身,而是因为,在那孩子慌不择路、连滚带爬地冲进这个通道,暴露在稍亮光线下的瞬间,林默看到了他怀里紧紧抱着的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军绿色的、边角磨损严重的帆布挎包。样式极其普通。 但挎包的侧面,用黑色的、已经有些褪色的线,绣着一个模糊的标记。 一个箭头符号“→”,旁边,是一个小小的“晓”字。 和他从地下车库军官干尸手里得到的那块金属残片上的刻痕,一模一样! 时间仿佛被那军绿色挎包侧面模糊的“→晓”标记瞬间冻结。 通道里弥漫的尘埃尚未落定,碎石堆旁,那个穿着破烂灰外套的瘦小身影刚刚挣扎着站稳,惊魂未定地拍打着身上的尘土,一抬头,就撞上了林默那双如同深渊寒潭般的眼睛。 少年(现在能看清了,确实是个半大孩子,约莫十二三岁,脸上脏得看不出原本肤色,只有一双眼睛因为惊恐而瞪得溜圆)浑身猛地一僵,如同被最凶残的掠食者盯上的小兽,血液似乎都在那一刻停止了流动。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逃跑,而是下意识地、更加用力地将怀里那个军绿色挎包往胸口按了按,仿佛那是比性命更重要的东西。 这个动作彻底证实了林默的猜测。 “你……”少年喉咙里发出一个短促的气音,脚步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脚跟碰到了碎石,发出轻微的声响。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林默动了! 没有怒吼,没有威胁,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 他只是像一道撕裂昏暗光线的黑色闪电,瞬间跨越了十几米的距离! 军刺在他手中没有扬起,只是紧贴着身侧,但那股扑面而来的、几乎凝成实质的冰冷煞气,比任何锋刃更让人胆寒! 少年只觉眼前一花,一股根本无法抗拒的巨力已经抓住了他按着挎包的手臂! 那手指如同钢浇铁铸,掐得他臂骨生疼,让他瞬间松开了怀抱。 紧接着,天旋地转,他整个人被一股巧劲猛地掼倒在地,后背重重砸在冰冷坚硬、布满砂石的地面上,痛得他眼前发黑,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 而那个军绿色的挎包,已经稳稳落在了林默的左手中。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快得连躲在铁柜后面的苏晚星都没完全看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