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审问少年
少年躺在地上,痛苦地蜷缩着,咳嗽着,看向林默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和绝望。
他想喊,却被林默身上散发出的、那种经历过尸山血海才会有的恐怖气息压迫得发不出像样的声音。
林默甚至没有低头看他一眼。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中的挎包上。
挎包很旧,边角磨损严重,帆布表面浸染着深色的污渍,有些像是油污,有些则像是……干涸的血迹。
侧面那个用黑线绣出的“→晓”标记,针脚略显粗糙,但很牢固,黑色的线也因为时间和污渍变成了暗褐色,却依然清晰可辨。
和他从军官干尸手中得到的金属残片上的刻痕,如出一辙。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林默的手指微微有些发僵。
他深吸了一口通道里污浊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保持绝对的冷静。
他用军刺的刀尖,挑开了挎包简单的扣绊。
挎包里东西不多。
几块用油纸小心包裹的、硬得像石头的黑色块状物(可能是某种植物根茎制作的粗劣干粮),一小卷脏兮兮的、打了结的绳子,两个生锈的捕兽夹弹簧,还有……一个用多层防水油布和塑料严密包裹起来的、扁平的方型物体。
林默将那个方型物体拿了出来。包裹得很仔细,边缘还用某种粘合剂封了口。
他小心翼翼地用军刺的刀尖,沿着封口边缘,一点点划开。
油布和塑料一层层剥落。
最后露出的,是一个巴掌大小、厚约一厘米的黑色硬质塑料外壳。
外壳的一面,嵌着一块小小的、已经有些划痕的液晶屏幕,屏幕下方有几个简单的按钮。
另一面,则是一个标准的USB接口和一个小小的、带有保护盖的数据接口。
设备侧面有开关和一个电量指示灯,此刻指示灯是熄灭的。
一个旧时代的便携式数据存储器,或者说,某种特制的加密信息记录仪。
这种款式,林默在军队里见过类似的,通常用于存储和传递高密级的任务数据或情报,具备一定的抗干扰和物理防护能力。
出现在这里,出现在一个拾荒少年的挎包里,侧面还绣着指向他女儿的标记……
林默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回地上的少年。
那目光不再仅仅是冰冷和审视,而是多了一种近乎实质的、令人灵魂战栗的压迫感。
“这东西,”林默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像砂轮摩擦着金属,“哪儿来的?”
少年被他看得浑身发抖,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说出完整的话,只是眼神惊恐地瞟向林默手里的记录仪,又迅速移开,似乎在恐惧着什么。
“说话。”林默上前一步,蹲下身,平视着少年的眼睛。
他没有提高音量,但那种平静之下蕴含的力量,比任何咆哮都更可怕。
“这个标记,”他指了指挎包侧面的“→晓”,“是谁绣的?这个仪器,是谁给你的?或者,你从谁那里‘拿’的?”
最后那个“拿”字,他刻意加重了语气,带着明显的质疑。
少年被他近距离的气势压得几乎喘不过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混合着脸上的污垢流下。
“我……我不是偷的!”他终于带着哭腔喊了出来,声音尖利而颤抖,“是……是一个人给我的!他……他让我保管!说……说如果他不回来,就……就带着这个,去……去老锅炉厂地下!找……找一个叫‘晓’的人!或者……或者把这个交给能看懂里面东西的人!”
老锅炉厂地下!晓!
每一个词,都像重锤敲在林默的心上。
“那个人是谁?”林默追问,语气更急,“长什么样?什么时候给你的?”
“我……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少年吓得往后缩,背抵着冰冷的墙壁,“就……就在那边,靠近旧水塔的废墟里,大概……半个月前?他……他受了很重的伤,流了很多血……穿的衣服,有点像……像你这种,但是更破……他……他把这个塞给我,还给了我两块吃的,让我发誓……然后就……就让我快跑,说有人追他……”
少年语无伦次,但关键的描述出来了:一个受伤的、穿着类似旧式作战服的男人,半个月前,在老锅炉厂附近,托付了这个记录仪,让他去找“晓”或能解读的人。
“他后来呢?”林默的声音绷紧了。
少年摇摇头,脸上露出混杂着恐惧和难过的神色:“我……我跑了,躲起来了。后来……后来悄悄回去看过一次……那里……只有血,很多血……人不见了……”
凶多吉少。又一个可能的关键知情人,消失在迷雾和血色中。和地下车库那位中尉一样。
林默沉默了几秒,消化着这个信息。然后,他拿起那个记录仪,按下了侧面的开关。
毫无反应。指示灯没有亮起。
没电了。或者,损坏了。
“你看过里面的内容吗?”林默问。
少年拼命摇头:“没有!我不会用这个!那个人说,只有‘晓’或者‘他们’的人,有专门的‘钥匙’才能打开!”
钥匙?专门的设备?还是密码?
线索似乎又指向了更专业、更有组织性的层面。
“他们的人”?是指像那个中尉,或者这个托付记录仪的伤者一样的人?还是别的什么团体?
林默将记录仪小心地收进自己怀里最内侧的口袋,和那张照片、金属残片放在一起。
然后,他看向少年:“你叫什么?”
少年抽噎着:“……小豆子。”
“小豆子,”林默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带我们去你遇到那个人的地方。旧水塔废墟。” 小豆子惊恐地瞪大眼睛:“不……不行!那里……那里后来有‘秃鹫’的人出现过!而且……而且听说水塔那边地下不太平,有……有怪声音!” “秃鹫”也盯上了那里?林默眼神更冷。看来,围绕着老锅炉厂和这个记录仪,暗流比想象中更加汹涌。 “带路。”林默的语气不容置疑,“或者,我也可以把你留在这里。 ‘秃鹫’的人如果发现你,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对待一个可能知道点什么的小鬼?” 赤裸裸的威胁,但有效。小豆子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看了看林默,又看了看旁边从铁柜后走出来、同样形容憔悴但眼神复杂的苏晚星,最后,目光落在林默腰间那柄泛着寒光的军刺上。 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我……我带你们去……”他哆哆嗦嗦地爬起来,拍了拍身上更脏的尘土,声音细若蚊蚋,“但……但说好,到了附近,我就指给你们看,我……我不进去!” “可以。”林默点头,然后补充道,“这个挎包,暂时归我。”他没说还,也没说不还。 小豆子看着那个空了的挎包,眼神里有一丝不舍,但更多是如释重负。这东西带给他太多的恐惧和麻烦了。 林默将挎包里那些干粮和杂物扔回给小豆子。“你的。” 小豆子慌忙接住,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救命稻草。 “走。”林默示意小豆子带路,然后看了苏晚星一眼。 苏晚星此刻心中的震惊丝毫不亚于林默。 那个“→晓”的标记,那指向林晓和老锅炉厂的线索,还有这个突然出现的、携带着关键物品的少年…… 一切都在表明,林晓的失踪,绝非简单的灾难失散,背后牵扯的东西,远比她想象的更深、更危险。 她原本单纯的仇恨,此刻也被搅入了更复杂的疑团之中。 她默默地点点头,表示自己还能跟上。 小豆子在前面带路,走的是厂房之间更隐蔽、更曲折的小道。 他对这片区域似乎颇为熟悉,知道哪些地方相对安全,哪些地方需要绕行。 路上,他们又看到了一些人类活动的痕迹:新鲜的脚印、熄灭不久的篝火、丢弃的空罐头壳,甚至有一次,远远听到了模糊的人声和金属碰撞声,吓得小豆子立刻带着他们躲进了一堆废弃的纺织机械后面,等了很久才敢出来。 林默始终保持着最高度的警惕。 他注意到,越往旧水塔方向靠近,那些随意丢弃的生活垃圾越少,反而出现了一些更刻意的障碍物和警示标记,风格与之前“秃鹫”的标记略有不同,更加粗犷和杂乱。 空气中也开始弥漫起一股淡淡的、类似于硫磺和臭氧的刺鼻气味,混杂在工业废气的背景里,令人不安。 大约走了半个多小时(根据体感和天光变化估算),穿过一片由生锈的储气罐和管道构成的迷宫后,前方的视野陡然开阔了一些。 那是一座高达数十米的红砖水塔,矗立在一片相对空旷的、布满了碎石和低矮混凝土基础的区域。 水塔本身已经残破不堪,顶部塌陷了一部分,砖墙上布满裂缝和黑色的污迹。 在水塔底部,有一个半坍塌的、通往地下的砖石结构入口,黑黢黢的,像一张等待吞噬的嘴。 小豆子在一堵矮墙后面停了下来,指着水塔方向,声音发抖:“就……就是那里!那个入口旁边,当时那个人就靠在那个半塌的砖堆后面!我……我就不过去了!” 林默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水塔周围一片死寂,只有风声穿过破损砖石发出的呜咽。 地面上似乎有一些深色的、早已干涸的泼洒痕迹,难以分辨是油污还是别的什么。 入口附近,散落着一些碎砖和杂物。 他仔细观察着。 水塔本身,那个地下入口,周围的地形……忽然,他的目光定格在水塔侧面墙上,大约三层楼高的位置。 那里,在一块相对完好的砖墙面上,似乎刻着什么。距离太远,光线昏暗,看不真切,但隐约的轮廓…… 林默从包里拿出那个破损的望远镜(镜片有裂痕,但勉强能用),调整焦距,朝那个方向望去。 裂痕干扰了视线,但足以让他辨认出,那是一个用利器刻画出的、略显粗糙的图案: 一个圆圈,里面是一个不规则的、像是闪电又像是某种简化符号的标记。在这个标记下方,同样刻着一个箭头“→”,指向水塔下方,那个黑黢黢的入口。 而在箭头旁边,刻着一个字。 尽管有些模糊,但林默绝不会认错。 那是——“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