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升起的黎明
荒野的夜晚,寂静和喧嚣以诡异的方式并存。
风声之外,开始有一些细微的、原本被掩盖的声音浮现出来:极远处似乎有夜行生物的短促鸣叫,地下可能有虫豸爬过砂石的窸窣。
甚至……在某个瞬间,林默似乎听到了极其轻微的、仿佛金属轻轻碰撞的“叮”的一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闪而逝,分不清是真实还是幻觉。
苏晚星的胡话渐渐低了下去,呼吸却变得更加困难,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拉风箱般的杂音。
林默知道,这是肺部可能开始出现感染的征兆。情况在恶化。
他握紧了膝上的军刺。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保持清醒。
如果天亮时她还这样,甚至更糟……他该怎么办?带着一个昏迷不醒、高烧濒死的人,穿越危机四伏的城西废墟,去寻找那个可能充满致命陷阱的老锅炉厂?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被他强行按下。现在不是思考这个的时候。
现在,他只需要警戒,等待黎明。
时间,在煎熬中一分一秒地爬过。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林默感觉自己的四肢都有些麻木僵硬的时候,东方的天际线上,那永恒的、令人窒息的铁灰色云层,终于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更浅淡的灰色。
不是光,只是黑暗开始褪色。
天,快要亮了。
风似乎也累了,变得有气无力。荒野上的声响变得更加清晰。
苏晚星的呼吸声依旧粗重,但频率似乎稳定了一些,呓语也停止了。
林默缓缓活动了一下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手指和脚趾,骨骼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他重新穿上那件冰冷的外套,感受着一点可怜的暖意(更多是心理上的)慢慢回归。
他站起身,走到矮墙边,向外望去。
荒野在渐亮的天光下显露出它苍凉破败的全貌。
枯黄的草茎倒伏,黑色的碎石遍布,远处城西的建筑群轮廓更加清晰,像一群沉默的、伤痕累累的巨兽匍匐在地平线上,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他回头看了一眼苏晚星。她依旧昏迷着,脸色苍白,但那种不正常的潮红似乎退去了一点。
他蹲下身,再次探了探她的额头,温度好像……降低了一些?虽然依旧烫手,但不像昨晚那样灼人了。
也许,最危险的高峰熬过去了。她的身体比看上去更顽强。
林默没有感到庆幸,只有一种冰冷的、任务继续推进的确定感。
他从水壶里倒出最后一点点水,润湿了一块相对干净的布条,轻轻擦拭了一下苏晚星干裂的嘴唇和脸上的污垢。
然后,他拿出最后那一点点能量棒碎屑,捏在手里,等待着。
当天光终于勉强能够让人看清近处物体的轮廓时,苏晚星的眼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神起初是空洞而迷茫的,仿佛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经历了什么。
过了好几秒,焦距才慢慢凝聚,看到了蹲在一旁、面无表情看着她的林默。
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回,伤口的刺痛、高烧的灼热、荒野的寒风、噩梦般的呓语……还有,眼前这个男人沉默的守护(如果那能算守护的话)。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气音,说不出话。
林默将手里那点能量棒碎屑递到她嘴边。
苏晚星看了看那点可怜的食物,又看了看林默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慢慢地,张开嘴,将碎屑含了进去。
她用尽力气咀嚼着,吞咽着,微弱的能量流入胃部,带来一丝虚幻的暖意。
吃完,她尝试着想要坐起来,但浑身酸软无力,左臂更是疼得让她吸了口冷气。
“别动。”林默按住了她的右肩,“伤口感染,你发了高烧。”
苏晚星这才感觉到自己身上盖着的外套,以及身体深处传来的那种大病初愈般的虚弱和冰冷。
她看着林默,眼神复杂。
她能猜到自己昨晚的情况有多糟,也能猜到在这荒原寒夜里,保持清醒、警戒、甚至可能照顾她,需要怎样的意志和代价。
“谢谢。”她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林默没有回应这句感谢。他收回手,站起身,看向城西的方向。
“能走吗?我们必须在天黑前,至少抵达城西外围,找到相对安全的地方。”
苏晚星咬着牙,用右臂撑着地面,一点一点,极其艰难地坐了起来。
眩晕和虚弱感让她眼前发黑,但她强行忍住了。
她看了一眼自己左臂上那肮脏的、渗着血和脓液的绷带,又看了看林默肩上被腐蚀出的破口和满身的尘土污垢。
他们两人,都像从地狱边缘爬回来的鬼魂,破烂,疲惫,伤痕累累。
但目标还在前方。
“能。”她吐出这个字,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近乎狠绝的坚定。
她摸索着,将林默盖在她身上的外套递还给他。
林默接过,重新穿上,那上面还残留着一点她的体温和汗味。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开始收拾东西,将矮墙的碎石稍微复原,抹去一些明显的痕迹。
然后,他伸出手。
苏晚星看着那只骨节分明、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犹豫了一下,还是将自己的右手放了上去。
林默用力,将她拉了起来。
苏晚星晃了晃,靠在他手臂上才站稳。
她深吸了一口清晨冰冷污浊的空气,强迫自己清醒。
林默松开手,指向前方。“走。”
两人再次上路,步履蹒跚,却目标明确,向着那片如同巨兽蛰伏般的城西废墟,一步步走去。
晨光熹微,照亮了他们身后漫长而艰难的夜路,也照亮了前方更加叵测和危险的迷途。
风依旧在荒野上低语,仿佛诉说着无数未竟的故事,和即将上演的、血与火的篇章。
通往城西的路,比穿越厂区更加艰难。
荒野并非一马平川,而是布满了旧时代基建的残骸:断裂的高架桥墩像巨人的墓碑般矗立,坍塌的隧道口如同择人而噬的巨口,半埋的管道和电缆如同大地溃烂后露出的黑色血管。
地面不再是相对坚实的泥土或水泥,而是大片大片的、由工业废料、建筑粉尘和不明化学物质板结而成的“硬壳”,颜色斑驳,踩上去发出空洞或脆裂的声响,有些地方甚至泛着诡异的荧光。
空气中那股混合气味更加复杂刺鼻,仿佛无数种有毒物质在这里沉淀、发酵,连风都无法吹散。
苏晚星的脚步虚浮得厉害。
高烧虽退,但体力并未恢复,伤口的持续疼痛和感染带来的虚弱感如影随形。
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却又不得不绷紧神经,注意脚下那些可能暗藏陷阱的“硬壳”和尖锐物。
她的左臂已经疼得有些麻木,但每一次无意的晃动,还是会牵扯出新一轮的刺痛。
林默走在她前面几步远的地方,速度不快,但步幅稳定,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他没有再搀扶她,只是偶尔会停顿一下,等她稍稍拉近距离,或者在她踉跄时,用目光无声地施加压力,迫使她调动起最后一点力气稳住身形。
这是一种残酷的“锻炼”,在这片废墟里,没有人能一直做被搀扶的累赘。
要么自己站起来走,要么倒下,被抛弃,或者被吞噬。
他的目光更多时候,是投向远方那片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黑暗建筑群。
城西。旧工业区的核心。
那里没有高耸的摩天大楼残骸,只有低矮但占地面积巨大的厂房、仓库、烟囱和水塔,连绵成片,沉默地卧在污浊的天穹下,像一头死去多时、正在缓慢腐烂的钢铁巨兽。
许多建筑的外墙斑驳脱落,露出里面暗红的砖或灰黑的水泥,窗户几乎全部破碎,黑洞洞的,像无数只失明的眼睛。
一些高大的烟囱已经折断或倾斜,指向扭曲的天空。
空气中,除了那股无处不在的化学恶臭,似乎还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硫磺和臭氧的刺鼻气息,越是靠近,越是明显。
随着距离的拉近,一些更具体的细节也开始浮现。
建筑之间,并非完全被废墟填满,隐约能看到一些被刻意清理出来的通道;某些较高的厂房屋顶上,似乎有反光物在移动——可能是破碎的玻璃,也可能是望远镜或狙击镜的镜片。
甚至,在风中,偶尔会飘来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捕捉的、属于人类活动的嘈杂余音,但很快又被风声掩盖。
这里,并非死地。有“东西”在活动。
可能是“秃鹫”,可能是其他幸存者团体,也可能是别的、更不可名状的存在。
中午时分(根据天光最亮、云层最薄的那段时间判断),他们抵达了城西建筑群最外围的边缘。
这里是一条早已干涸、但河床更加宽阔、堆满了各种工业垃圾和报废车辆的“护城河”。
河对岸,就是第一排厂房高耸的、布满裂缝和涂鸦(大多是粗糙的警告符号和难以理解的标记)的墙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