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入夜
苏晚星深吸一口气(立刻被恶臭呛得咳嗽),学着林默的样子,踏上了边缘。
脚下的湿滑让她心惊胆战,受伤的左臂无法有效保持平衡,只能全靠右臂张开和核心力量。
她走得极其缓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林默已经走到了中途,回头见她走得艰难,停下了脚步,但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 就在苏晚星全神贯注于脚下,快要接近林默时,异变突生! “哗啦!” 她脚下踩着的一块看似坚实的、被化学物质侵蚀硬化的淤泥块突然碎裂!右脚瞬间踩空,向下一滑! “啊!”苏晚星短促地惊叫一声,身体失去平衡,朝着恶臭的沟渠倒去!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铁钳般的手猛地伸了过来,牢牢抓住了她挥舞的右臂! 是林默!他在苏晚星踩空的瞬间就已反应,闪电般回身探手! 巨大的下坠力量让林默也晃了一下,但他立刻稳住下盘,低吼一声,手臂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硬生生将苏晚星从倾倒的边缘拉了回来! 苏晚星惊魂未定,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整个人半靠在林默身上,双腿发软,剧烈地喘息着,冷汗瞬间湿透了破烂的内衫。 林默扶着她,等她稍微站稳,才松开手,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看着脚下,别分心。” 苏晚星咬着嘴唇,点了点头,劫后余生的恐惧和虚脱感让她说不出话。 两人不再言语,继续沿着沟渠边缘前进。这一次,苏晚星的脚步更加谨慎,甚至带着一丝颤抖。 林默也放慢了速度,始终保持在触手可及的距离。 终于,他们抵达了那个洞口。 洞口不大,需要弯腰才能通过,里面是一条狭窄的、人工开凿的通道,墙壁湿漉漉的,布满苔藓,空气流通稍好一些,但气味依旧难闻。 通道一路向上延伸。 他们钻了进去,沿着通道向上爬了大约几十米,前方出现了向上的铁梯。 铁梯锈蚀得厉害,但似乎还算牢固。 爬到铁梯顶端,推开一个沉重的、布满锈迹的金属井盖,带着铁锈味的、相对“清新”一些的空气涌了进来。 他们爬了出来,发现自己身处一片相对开阔的荒地边缘。 身后是那片巨大、阴森的废弃厂区轮廓,前方则是更加起伏不平的、布满了瓦砾和低矮灌木的荒野。 极目望去,荒野的尽头,在更加浓重的、仿佛堆积着铅云的天空下,隐约能看到一片更加庞大、更加黑暗的建筑群剪影,如同匍匐在地平线上的巨兽。 那里,就是旧工业区的核心,城西。 老锅炉厂,就在那片黑暗剪影的深处。 天色,不知何时,又开始向那种预示着夜晚即将来临的、更深的铁灰色转变。 风从荒野上吹过,带着呜咽般的声响,卷起干燥的尘土和枯草。 林默站在井口边,目光越过荒原,落向那片黑暗的建筑群。 他的侧脸在昏暗的天光下如同斧凿刀刻,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如同淬火的寒星,倒映着远方的黑暗,也燃烧着某种近乎偏执的火焰。 苏晚星靠坐在井沿边,疲惫和伤痛几乎淹没了她,但她顺着林默的目光望去时,心脏还是不由自主地沉了下去。 那里,就是一切的终点……或者,是更残酷的起点。 林默收回目光,看了一眼几乎脱力的苏晚星,又看了看即将彻底降临的夜幕。 “找个地方过夜。”他简短地说,声音被荒野的风吹得有些模糊,“明天,进城西。” 黑夜,如同浓墨,正从地平线的尽头,缓缓浸染过来。 荒野上的风,越来越冷。 夜幕像一张浸透了墨汁的巨毯,毫不留情地覆盖下来,将荒野和远处城西的黑暗轮廓彻底吞没。 风势渐强,不再是呜咽,而是变成了尖啸,卷起沙砾和枯枝,抽打在脸上、身上,生疼。 温度骤降,白天那点可怜的、裹挟着化学气味的暖意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渗入骨髓的湿冷,仿佛能冻结血液。 从废弃厂区边缘的排水井爬出来后,林默没有立刻深入荒野。 他像一头经验丰富的头狼,在井口附近一片相对背风的、由几块巨大混凝土板和半截倾倒的砖墙形成的夹角处停了下来。 这里位置隐蔽,视野尚可,能观察到荒野和身后厂区两个方向的动静,头顶有遮蔽,勉强能抵御一些风寒和可能的窥探。 “在这里过夜。”林默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但语气不容置疑。 他迅速放下肩上的苏晚星——她几乎已经处于半昏迷状态,仅靠一点意志力强撑着。 林默没有浪费时间生火。 火光在黑夜的荒野上是致命的灯塔,会吸引来所有不该被吸引的东西。 他先检查了苏晚星的伤口。 借着最后一点天光,他看到包扎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大半,边缘有些发黑。 他小心地揭开一些,伤口果然恶化了,缝合线周围的红肿范围扩大,边缘呈现不健康的暗紫色,轻轻按压,有少量浑浊的渗出液。 感染了,而且不轻。 他的眉头拧得更紧。 从腰后的装备带里,他拿出之前从苏晚星那里缴获的短管手枪,检查了一下。 枪保养得不错,枪膛干净,但子弹只剩下三发,是手工复装的,可靠性存疑。 他将枪放在手边,又拿出了军刺。 然后,他开始整理这个临时的栖身之所。 他用军刺清理掉夹角里的碎石和杂物,从附近拔了一些相对干燥的枯草铺在下面,勉强隔绝一点地面的湿冷。 接着,他搬动附近几块较小的碎石,在夹角入口处垒起一个半人高的简易矮墙,既能进一步挡风,也能提供一点心理上的屏障和预警——如果有人或东西试图靠近,很可能会碰倒石块。 做完这些,他才回到苏晚星身边。 她已经完全闭上了眼睛,呼吸微弱而急促,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身体却在瑟瑟发抖。 林默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烫得惊人。 高烧。 在这个缺医少药、自身难保的废土,高烧往往意味着死亡倒计时的开始。 何况她还失血,营养不良,精神遭受巨大冲击。 林默沉默地看着她蜷缩在枯草上的身影,在浓重的夜色里,她瘦小得像个孩子。 几小时前,她还用枪指着他,眼中燃烧着刻骨的仇恨,指控他的女儿是杀人凶手。 现在,她却像一片即将凋零的落叶,无助地躺在这里,生死系于他一线之间。 因果?孽缘?还是仅仅只是这片吃人废墟里,无数荒诞交错中的一幕? 林默从自己贴身的内袋里,拿出了那个装着浑浊水的小塑料瓶。 里面的水只剩下最后几口。 他拧开盖子,一手轻轻托起苏晚星的头,将瓶口凑近她干裂起皮的嘴唇。 水慢慢浸润进去。 苏晚星无意识地吞咽着,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咕咚”声。 喂完水,林默又拿出仅剩的一小块能量棒——那是他为自己留的最后的应急口粮。 他掰下一半,捏碎了,一点点喂进苏晚星嘴里。 她昏睡着,咀嚼得很慢,很费力,但身体的本能让她努力吞咽下去。 做完这些,林默靠坐在冰冷的混凝土墙边,将军刺横放在膝上,手枪放在触手可及的地面。 他闭上眼睛,开始调整呼吸,进入一种半休眠的警戒状态。 身体需要休息,以应对明天必定更加艰险的行程,但意识必须保持清醒。 夜,深沉如墨。 风声是唯一的主旋律,呼啸着掠过荒野,卷起沙尘,拍打在碎石矮墙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远处,城西那片黑暗的建筑群方向,偶尔会传来一两声极其悠远、分辨不清来源的沉闷回响,像是巨大的金属结构在应力作用下呻吟,又像是别的什么东西。 时间在寒冷和风声中被拉长,每一秒都像钝刀子割肉。 林默的体温也在缓慢流失,但他仿佛感觉不到,只是像一尊石像般凝固在那里。 他的耳朵过滤着风声,捕捉着一切不和谐的杂音:近处枯草被风吹动的簌簌声,远处若有若无的古怪声响,还有……苏晚星越来越沉重、带着痰音的呼吸。 后半夜,风似乎小了一些,但温度降到了冰点。 林默的睫毛和胡茬上凝结了细小的白霜。苏晚星开始说胡话,声音含糊,断断续续。 “……妈……冷……好冷……” “……门……别关……求求你……” “……林晓……为什么……” “……滚开!……别过来!……” 她的身体颤抖得更厉害,时而蜷缩成一团,时而又无意识地想要挥动手臂。 林默睁开眼,在绝对的黑暗中,他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到她痛苦的呓语和粗重的呼吸。 他伸出手,探了探她额头的温度,依旧滚烫。 没有退烧药,没有抗生素,甚至连足够保暖的衣物都没有。 他能做的,只有等待,等待她的身体熬过去,或者……熬不过去。 他将自己身上那件同样破旧、但相对厚实一些的防风外套脱了下来,盖在苏晚星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吸满了汗水和污垢的贴身长袖。 刺骨的寒冷立刻穿透衣物,包裹了他。 他面无表情,只是重新抱紧了双臂,闭上眼睛,呼吸节奏没有丝毫改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