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暗夜窥灵目初睁
落叶贴在窗玻璃上,背面那个“来”字像炭灰画的伤口。
陈砚书没再犹豫。他推开窗,冷风灌进衣领,巷道湿气扑面而来,带着铁锈与腐纸混合的气息。他翻出窗外,落地时脚跟压住一片碎叶,咔嚓一声轻响,惊得巷口垃圾桶旁的黑雾微微颤动。
他停步,屏息。
那黑雾不是自然弥漫,而是有节奏地收缩、扩张,如同呼吸。更远处的地缝里,渗出一线幽暗液体,在晨光下泛着油膜般的光泽。他蹲下身,从烟盒夹层抽出半张未燃尽的符纸残片——昨夜自焚的纸人留下的唯一痕迹。靠近地面时,残片边缘竟微微发烫。
他顺着黑雾流动的方向前行,钢笔夹在食指与中指之间,笔尖朝外。每一步都避开地面积水与裂缝,生怕触发什么看不见的机制。眉心忽然刺痛,像是被细针扎了一下,紧接着一阵眩晕袭来,眼前闪过模糊画面:一个穿灰蓝衣服的男人站在火光中,手中毛笔划过虚空,写下三个字——**镇、封、断**。
画面瞬间消散。
他扶墙稳住身体,冷汗滑过鬓角。那不是记忆,也不是幻觉。是某种残留的印记,顺着血脉涌上来的东西。
巷子尽头拐角处,一道窄门半掩。门框上方裂开一道细缝,黑雾正从缝隙中缓缓溢出。就在他靠近三米时,一股低频嗡鸣钻入耳道,仿佛有人在他脑内敲钟。耳边响起断续人声:
“……不该写的……”
“……笔落即实……”
“……你已被标记……”
他咬破舌尖,疼痛让他清醒。抬头看去,一个戴兜帽的老者正背对他站立,右手按在墙面裂缝上,掌心覆着一张黄符。符纸无风自动,边缘卷起,突然爆开一道血线——老者手指割破,鲜血浸透符纸。
刹那间,空气中浮现出无数黑色丝线,纵横交错,连接着地面、墙壁、甚至飘在空中的尘埃颗粒。那些丝线每一根都在轻微震颤,像是某种巨大蛛网的脉络。
老者左手掐诀,口中念出短促音节。黄符上的血字浮现——**赦**!
血光一闪,所有黑丝齐断。
断裂处喷出微量黑雾,如蒸汽般消散。整个过程无声无息,却让陈砚书胸口一闷,仿佛亲眼目睹了一场无形的屠戮。
他屏住呼吸,后退半步,鞋底碾过碎石。
老者猛然回头。
陈砚书立刻贴墙,心跳撞肋。他听见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几秒后,巷道出口两侧墙壁开始渗出墨汁状液体,迅速凝聚成两张模糊人脸,嘴巴开合,重复低语:
“你还未被选中……”
“你还未被选中……”
声音重叠回荡,分不清来自左右。他闭眼,强迫自己回想父亲笔记里的残句:“符不主动,心静则安。”他深吸一口气,将注意力集中在掌心钢笔的触感上——金属冰凉,纹路清晰,指尖能感受到细微震动。
眉心灵纹的灼痛逐渐减弱。
当他再次睁眼,老者已站在面前,兜帽掀开一角,露出花白鬓角和一道斜贯眉骨的旧疤。他袖口微卷,露出左手小指缺失的断口。
陈砚书瞳孔一缩。
祖父铁盒边缘那行刻字猛地浮现脑海:“断指为誓,守门之人”。
他脱口而出:“你是守门人?”
老者眼神骤冷,目光如刀刮过他脸庞。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一张黄符弹出,直贴陈砚书眉心。
符纸接触皮肤的瞬间,他感觉颅骨被凿开一道缝隙。
视野撕裂。
街景褪色,灰败如旧照片。而空中,一只半透明恶鬼正扑向一名晨跑男子。那鬼形似人躯,头生双角,四肢扭曲拉长,爪尖勾住男子头顶逸出的一缕淡白气息,一口咬下。男子脚步踉跄,脸色瞬间惨白,却毫无察觉,继续向前奔跑。
陈砚书认出来了。
那是他昨夜醉酒写的“恶鬼噬城”。
不是比喻,不是幻想。是他亲手写下的文字,正在吞噬活人的魂魄。
他胃部痉挛,弯腰干呕,喉咙发苦。眼前景象不断叠加:更多恶鬼悬浮于街道上空,有的藏身屋檐阴影,有的攀附公交站牌,全都以肉眼不可见的方式啃食路人头顶逸出的气息。而每一个鬼影轮廓,都能在他某篇废稿中找到原型。
老者收起符纸,转身就走。
陈砚书踉跄追出两步:“等等!这些鬼——”
“笔力未稳,先惹灾殃。”老者头也不回,声音沙哑,“你以为写字只是编故事?每一个字落下,都有代价。”
“那我该怎么办?”
“活着。”老者步伐未停,“别再乱写。也别信你看到的一切。”
话音落时,他人已走到巷口。晨光洒在他背上,身影渐淡,仿佛被光线吞噬。
陈砚书standing 原地,手扶墙壁,指尖抠进砖缝。他低头看掌心,钢笔还在,笔身微烫。他无意识敲击虎口三次,眉心金纹缓缓隐去,但眼中余影未消——那名晨跑男子正跪倒在路边,双手抱头,口鼻渗出血丝。
他蹲下身,从墙缝刮下一小块凝固的黑雾结晶,质地如沥青,却冰冷刺骨。用烟盒铝箔包好,塞进内袋。
然后起身,朝出租屋方向走去。
路过垃圾桶时,他停下。地上那行“藏”字的残迹仍在,边缘微微起伏,像在呼吸。他盯着看了两秒,抬脚跨过。
刚走五步,身后传来纸张摩擦的声响。
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那不是风。
他加快脚步,手指始终插在胸前口袋,握紧钢笔。巷子尽头的天光越来越亮,照在他肩头,却驱不散脊背上的寒意。
他拐出巷口,踏上主街人行道。早班公交驶过,车窗映出他苍白的脸。他看见自己右眼瞳孔深处,有一丝极细的黑线一闪而逝。
他摸出烟盒,打开。
铝箔包裹的黑雾结晶还在。
但他记得,刚才放进的是方形包裹。
现在,它变成了圆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