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德怀没有停留，出了医院直接奔机场飞行区而去。

电话响了，是黄其成：“我让飞行区保障处的处长派人来接你了。”

康德怀：“不用了，我去蓝天航空的机务维修基地。”

黄其成：“没什么必要了，等黑匣子吧。”

康德怀：“还有飞机残骸物证坚定中心的结果呢，我还是想去看看潭哥查了一半的测温仪的问题。哦对了，敢把飞行区的仓库点着，肯定是刑事案件了。我想调取咱们机场集团所有人的背景调查记录。您看这个可以么？”

黄其成：“呃......没这个必要吧。要不就给你找找相关的人的背景调查记录？”

康德怀：“不，最好是所有人的。我不想遗漏任何一处细节。”

黄其成：“好吧。事故调查的门法千奇百怪，你这样大海捞针的调查方式我倒是头一次听说。”

“还有个请求，”康德怀紧接着说，“我还没有平阳机场飞行区的通行证。希望新办的飞行区通行证能开通所有区域的权限。”

黄其成：“这个没问题，就是需要些时间。不过我可以先给安检打声招呼，你按正常的安检程序进去就行。”

黄其成之前也进过平阳机场的飞行区，不过那是在刚入职实习的时候了。所以这次可以直奔蓝天航空的机务维修基地。

由于没有新的航班停靠的缘故，维修基地已经冷清了许多。进去的时候几个机务正在给维修站坪上的飞机套防尘罩，这是飞机长时间不再发动时套上的，康德怀随手拍了个照，上楼去了。

楼上的主管办公室里没有人，康怀德径直走了进去。

办公室的两旁是文件柜，里面是各式各样的台帐和维修手册。康德怀打开文件柜，手指略过这些文件，在维修日志上停了下来。纸张在康德怀的手中快速翻过，他的眼睛像一台扫描机，扫描着上面每一张表格、每一栏文字。

看完，康德怀轻轻把日志放回了书柜，把书角和其他的文件比对齐整，然后把文件柜合上，将上面的把手转到和来时一样的角度，转身下楼去了。

被烧毁的仓库现在已经是一片焦黑，地上是消防喷过水后结成的厚厚的冰。周围拉上了警戒带，但是并没有人看管。康德怀抬头看了一眼对面仓库上的摄像头，然后跨过警戒带，走进了被焚毁的油漆库房。

范卫华来到了柯万升的办公室，这是他第一次被柯万升这么大的领导直接约谈。

“有一个不幸的消息。”柯万升坐在椅子上，面前是一个陶瓷杯，灌满了白开水。“检验中心的检验结果出来了，过几天就会公布报告，到时候你也会看到。发动机内涵道里发现了测温管的残片。”

范卫华就知道有这种检验可能，但没想到能出来得这么早。他想了一下，还是想找回些场面：“即便如此，也不能证明就是测温管打坏的发动机。如果是别的什么打到了测温管上，导致测温管断裂，这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但是在现在的情况对我们越发不利了！”柯万升低吼着，“如果我们按照程序对测温管进行了检查，现在或许还能辩白一下。潭振亮已经查出来我们的测温管坏了却没有更换，这不就是往人家枪口上送么？”

范卫华：“潭振亮已经不负责这起事故的调查了。我看机场那边也没人了，听说他们派了个毫无调查经验的小场务员来接手，据说还是个关系户。”

“我知道，”柯万升说，“但是既然由他来调查自然有机场的考虑。不过既然是新人，想必相处起来也不会太难。希望他不要为难我们，我们也稍微退一点，到时候我们承担一些责任，他也好交差。”

范卫华：“那柯总的意思是我们退到哪一步？”

柯万升瘫倒在椅子上，说：“发现测温管残片的事是盖不住了。不过你可以说是我们虽然没有按照规定维修，但是规定毕竟是留有安全裕度的，我们即使违规，但是远不止于造成其断裂。我们先得稳住，他们已经乱了，仓库失火就是他们有的人已经坐不住了！”

蓝天航空维修基地二楼的办公室里。

“我们又在这里见面了。”柯万升说，“不知道局方的人为什么没有来？”

康德怀翻看着那些潭振亮之前就翻看过的台帐记录，说：“这是我们机场单方面的调查，其目的就是来洽谈你们蓝天航空能够给予我们的赔偿。”

柯万升轻蔑地笑了：“年轻人，我们又没有犯错，即使是之前的潭振亮来调查，也没有抓住我们任何实质上的责任原因的证据。你上来就要谈赔偿的事情，是不是有些言之过早？”

康德怀看了一眼周围的人，柯万升、范卫华、毕海峰都在这里了。

“测温管是在出事航班起飞前一个多星期就被发现有故障的，按照厂家维修手册的建议，是要立即进行更换的。为什么到了前一天仍为进行更换？”

这个是潭振亮想到却没来得及问的，范卫华就知道他会问这个，于是自信地回答：“看来你在调查我们之前也是做过功课的，还知道手册里面是怎么规定的。但是你要是看仔细了的话，就应该能看到其中‘建议’二字，更换测温仪并不是必须要执行的操作。”

康德怀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接上了范卫华的质疑：“没错，但是既然是建议，您又何必大飞周章地向总部汇报您的维修方案呢？你们只有遇到三种情况才会向总部上报，一是没有零配件这种客观的原因，二是人手不够不能按照规定的时间完成，三是基地的人拿不准是改修还是不该修。”

范卫华看向柯万升和毕海峰，最后又看回康德怀，他不知道康德怀为什么能知道的如此详细：“你怎么知道的我们的维修方案上报要求？”

康德怀拿起茶杯，用杯盖滤去了表面的茶叶，那是柯万升常做的动作：“你们的维修章程编排得非常好，逻辑严密，内容翔实，作为你们的学习资料放在了你们的官网上。”

范卫华一时竟不知道如何作答，说：“那你又怎么知道我上报了呢？”

康德怀笑了笑，说：“你们发现了问题之后，在起初的一个星期里没有采取任何措施，这在你们的维修记录里提现得很清楚。但是一个星期后，你们做了紧固处理。如果你们当时就觉得需要处理，当时就处理了，何必等到一个星期之后？这一个星期的时间实际上就是在等你们上级的恢复。”

范卫华：“或许我们当时觉得它坏的不严重，不需要修呢？”

康德怀：“那么你们能不能让我调取你们内网信息往来的流程呢？”

范卫华不敢说话了，柯万升坐不住了：“那我想请问，您现在的职位是场务员还是机场安监部的事故调查员？

康德怀：“有什么关系么？”

柯万升：“如果你是机场的场务员，按照保密规定，那就是机场的普通职工，恐怕你是没有权限调阅我们公司的内部文件的。如果你是机场专职的调查员，那你也只有像我们询问的权利，我们的内网涉及相关机密，很抱歉您也无权调阅。”

没想到柯万升会直接从根本上否定自己调查的合理性。康德怀觉得眼前的这个人有点狠，但是这正说明自己的调查方向是没有错的，否则对方不会如此反感自己的调查。

想了一下，康德怀问到：那请问贵公司现在的这块维修基地是不是在飞行区里面？”

柯万升：“你是不是想说，你的地盘就是你做主？可是你别忘了，这块地我们可是承包下来的，是属于我们蓝天航空的工作场所。”

康德怀不紧不慢地说“《中华人民共和国安全生产法》第四十六条第二段明确文规定‘生产经营场所发包或者出租给其他单位的，生产经营单位应对承租单位的安全生产工作统一协调管理。’我们机场平时虽然不能对你们的生产经营有所染指，但是现在出了安全事故，我们就有权对相关的文件包括流程开展调查。”

柯万升冷冷的说：“但是你现在仍然只是一个场务员，你连进入我们基地调查的资格都没有。”

康德怀听到这话，拿出了早已准备好的飞行区同行证：“所有的区域进出权限都已开通，理论上我甚至可以住在这。其次，我们的财产受到损失，局方目前也将你们列入调查范围，我们按照局方的思路来开展调查，道理上也是说的话过去的。”

范卫华看这架势，知道也没争下去的必要了，还不如就承认了：“好了，我确实上报总部了，可是那又能说明什么呢？只能说明我们拿不准，询问了上级的建议。”

康德怀看向了柯万升：“那你的意思是，上级同意了你们不进行更换？而且这个上级，是不是就是柯经理呢？”

柯万升：“你想说什么？”

康德怀：“如果真的是测温管的问题，如果你们一线的机务没有上报，那么出了事就是违章操作，甚至违章都算不上，因为我们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你们知道需要更换的那条条款；但是既然已经上报，就说明不仅你们一线的人员明知道解决方案却拖而不决，上级管理层更是视若罔闻。对么？”

柯万升有些急了，抢过了话：“可是这一切都建立在空难确实是我们的责任原因上。而现在并没有证据能证明测温管的问题导致的坠机！”

“没错，”康德怀说，“鉴定中心的结果已经出来了，这个你们不会不知道吧？”

柯万升当然知道，而且早就和范卫华商量好了对策：“虽然我们没有按照规定维修，但是规定毕竟是留有安全裕度的，我们即使违规，但是远不止于造成其断裂。为什么就不能是发动机先坏的，然后发动机的碎片把测温仪打坏了呢？”

康德怀的声音变得坚定了，他的话就像一把剑：“没错，确实有这种可能。可是发动机为什么会起火？发动机温度的升高为什么没有发出警报，从而让驾驶员早早关掉发动机，从而避免其进一步升温？”

范卫华没想到康德怀质疑的角度会这么刁钻，这种技术上的问题恐怕不是柯万升能回答的上来的了。范卫华想了一下，说：“如果是发动机的温度陡然升高，我们的飞行员来不及呢。况且发动机是有自我保护系统的，温度过高会自动关闭。”

康德怀仿佛就知道他会这么问似的，范卫华的话音刚落，他就反驳到：“根据现场的视频上火焰的形状来看，发动机仍然在转，说明发动机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过热了，这恰恰说明测温仪出现了问题！”

范卫华没想到自己用来反驳康德怀的理由，居然成为了其反驳自己的论据。而且这样一来，测温仪失效似乎也成了无可争辩的事实。事情似乎已经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柯万升说话了：“好吧。我们承认我们的员工在发现问题后没有及时解决，在上报上级领导——也就是我之后，也没有给予足够的关注，最后临出事前一天才做了临时的紧固处理，而且出事当天也坏了。可是这一切都不能说明发动机起火和测温管损坏有直接关系呀。关键是，是测温管断裂后进入了发动机还是发动机叶片破损后其碎片打断了测温管？”

“而后者，”柯万升接着说，“很有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打坏了发动机，这个东西，可能就是跑道道面上的垃圾。”

康德怀：“可是那次航班起飞前不到半小时的时间我们刚巡视过跑道。”

柯万升想了一下，说：“你是从支线过来的，平阳机场的许多事情你可能并不熟悉。可以回去和你们黄部长好好问一下你们平阳机场的事情。”

康德怀：“什么意思？你想说什么？”

柯万升：“你去找他问过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