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方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敢相信这12万就这样就这样打了水漂，虽然这点钱对于整个机场不算什么，但是堆了整个库房的沥青修补料一瞬间变成废物，实在是太扎眼了。石方凌努力让自己镇静下来，说：“质量怎么会不合格呢，买回来的时候工程管理处的张亮不还验收了么？”

张贤长叹一声：“验收只不过是在走流程啊，您还指望张亮这个坐办公室的懂沥青材料的性质么？”

“他不懂你懂呀，你当时就没觉得质量不对？”

“当时是外委施工方推荐的，说买多少他们就用多少。实际上他们也在正常使用，日常的浅层修补是可以满足的。但是现在这么大程度的破损是需要在基层用铆钉铆接的，这样整个修补块的应力结构就会发生改变......”

“好了好了，技术上问题你是行家。反正就是质量不行，我去联系张亮。”石方凌打断了张贤的介绍，因为他知道这个外委施工方路建集团公司在机场是有后台的，所以才能在机场长期包揽各项施工，而这个后台石方凌以前一直猜不到，现在自己几乎可以肯定，后台就是张亮。

石方凌打通了张亮的电话：“张主管，我向您咨询个事呗？，那个沥青......”

张亮那边传来了低沉的声音打断了石方凌的咨询：“我们马上就要开会了，就要讨论这次的事故处理方案了，你完了在打过来吧，我先挂了。”

石方凌气的把手机重重地摔在了汽车座椅上，就好像那不是自己的手机似的。

“真他娘的冷啊。”，石方凌呼出哈气形成的霜雾在暗淡又遥远的太阳照射下，与烟尘混杂着逐渐消散，可是自己觉得这霜雾更加得浓重了。

张亮倒也不是故意挂他的电话的，真的要开会了。几乎所有与运行相关处级以上领导都到齐了，大家表情凝重，谁也不愿开口说第一句话。因为这种死了人的空难在全国已经快50年没有出现过了。以前航空器起飞后升的慢了，超过预警值，都会有一批领导下马，何况这次是直接掉下来了。

会议现场死一般的沉寂，所有人都希望可以一直这样沉寂下去，好像沉寂得久了，事情就总能过去。

安全总监许姗作为这里目前最大的领导，清了清嗓子，打破了这种沉寂：“今天董事长去喀宁机场春节慰问去了，由我来主持这次会议。相信大家或多或少都了解情况了。潭主管，各方面的信息应该是先汇总在你这了，你先给大家介绍一下基本情况吧。”

潭振亮是去年才正式升为主管的，凭借着高超的处理不安全事件的能力，让机场的安全指标连年向好，平阳机场也因此连续两年被评为“全国安全机场”。

可是今天，就在阖家欢乐祥和的除夕，在这个被誉为“整个西北地区最安全的机场”的平阳机场，坠机了！

潭振亮觉得这简直就是被蓝天航空狠狠地坑了一把，因为按照惯例，一旦出现航空事故，机场、航空公司、当地民航管理局一定会承担连带责任的。

“大家请看，”潭振亮开始播放刚收到的监控影像，“此次坠毁的飞机隶属于蓝天航空，航班号863。起飞的时候一切正常，在离开地面后发动机突然起火。之后飞机在爬升后不到10秒后开始下坠，最终导致坠机。由于飞机是在离地后出现的故障，所以基本上可以确定事故原因是蓝天航空公司造成的。”

“潭主管，航空器起飞离地后的事故似乎并不能说与机场毫无关系吧？”

张亮反驳道，“即便是有关系，那也一定是各项工程导致的。去年平阳机场飞行区内施工年初预算是六千零二万三千五百七十一元，按规定要交近六十万的施工安全保证金，可是我们去年才收到了不到十万的保证金，以至于我们的整改通知单形同废纸！而且我不知道是谁打的招呼，就连这点保证金也让施工单位在施工结束后领走了。”

张亮没想到潭振亮会这样直戳自己负责的工程上的问题，看起来他也是早有怨言了，“人家施工单位年年都在我们机场施工，从未出现过不安全事件，再说了，一个利润只有两万的项目，施工保证金就要收到一万八，施工方怎么可能周转到资金？”

张亮拿起茶杯，慢慢地吹了吹，然后抿了一口，说：“一个项目的的利润只有两万？你说的是去年机场的F滑行道修补工程吧？其施工方采购的修补材料是每千克120元，同样的型号，同样的批次，同样的厂家，用在市政府的公路修补上每千克只要56元，怎么？沥青进了机场还能增值么？”

张亮把记事本“啪”地扣上，冷笑一声，说：“工程上的造价其能是像卖菜这么简单？外面的工程工人到了工地就开工，只要有人就能夜以继日地开展。但是在机场的施工呢？你们这群管安全的今天检查有隐患要清场，明天有飞机占用要停工，后天施工区域没有围起来要去购置围界。就这样，财务部还要死抠成本，不让超出年初的预算。这些折算成钱我往哪加？我只能走市场价变动的临时申报为由把钱加在材料费上！你们天天找事的时候怎么不想到钱的问题，给施工方下整改的时候怎么不想着耽误工期的问题？历次预算审核会的时候怎么不提这些问题？现在出了事了，飞机掉了，所有领导都坐在这了，你们倒好，开始含沙射影、项庄舞剑！”

安监部部长黄其成终于按耐不住了，自己部门的人现在几乎就在被指着鼻子骂了，而且还一副不依不饶的架势。“张主管，什么叫我们这群管安全的？安全管理是所有机场员工共同的责任。你说我项庄舞剑，那我问你，沛公是谁？是你么？还是你们这群管工程的？机场的安全形势如今蜩螳如此，你还要在这里跟我论证挪用施工保证金的合理性。去年T滑施工，施工人员屡次超出施工区域，甚至一度造成与飞机的危险接近。空管塔台、指挥中心、空防监控室挨着个给我们打电话，施工现场已经被迫撤场整顿了，整改通知单已经转呈管理局了。最后怎么着？施工方负责人给你打了个电话，我不知道你究竟有什么本事，你的一圈电话下来现场的施工机器居然又开始转起来了。您这本事既然能通天了，何不就又由您去摆平今天的坠机呢？”

“周期这么短的一个工程也劳黄部长记得这么清楚。你不知道我的电话打给谁了，现在看来我必须向黄部长通报了。T滑的施工关系到我们一整条平行滑行道的运行效率，那个地方修不好，航班的排队等待时间就会增长27%，这是去年指挥中心根据那段时间的延误量给出的数据。按照延误一架航班的服务费、旅客赔偿费、站坪使用费的核算，施工每耽误一个小时，对我机场就是近三万元的损失，对整个机场的声誉也是莫大的损失。是我向机场高层汇报事件详情后，高层从全局考虑，从长远出发，和我说了这项施工的重要性，于是我只清退了违章人员，而主体施工得以继续”

“你说清楚了，你的考虑就是你的考虑，不要含糊其词地说是高层领导的什么远见卓识。那我问你，是哪一个高层，向你说了哪些话？”

“董事长梁树声！”

听到董事长的名字，特别是全称，剑拔弩张的气氛一下子冻结了，黄其成心中已经上在弦上的箭也悄悄地收了回来。现场又恢复了平静。

“好了，议事就是议事，我们并没有说要追究谁的责任。”安全总监许姗及时打了圆场，那些曾经潜藏在地下大家心知肚明的话被二人翻了个底朝天，许姗只觉得一阵烦躁。

“潭主管说这是航空公司的责任，我觉得是有道理的。不过我们也不能掉以轻心。工程上的事是最容易出问题的环节，所以工程要查，航空公司也要查。毕竟跑道烂成那样，蓝天航空肯定是要赔偿的。当然如果我们有责任，也是要实事求是的，抓安全肯定会影响业务工作，但是这种影响未必就是坏的。谭主管，蓝天航空公司毕竟不是自己人，我们也没有权限查他们，顶多根据平阳民航管理局对他们的调查结果进行索赔罢了。”

潭振亮觉得今天的话题完全偏离了空难，这也许也是大家所期望的。许姗终究还是同意了自己的推断，或许这也是大家都能接受的结果，即事故原因与自己无关。自己似乎也不用做什么了，静静等候民航管理局的调查结果就好了。

正当潭振亮舒了一口气时，许姗的手机响了。许姗看见来电显示，立刻恭敬又带着一分紧张地站起身来，接听了电话，在答复了几个“是”后，许姗挂了电话，郑重其事地说：“现在宣布董事长的决议，”所有人“哗”地全体起立，像被风吹过的草坪一样瞬间竖了起来。

“此次事故系蓝天航空航空器事故所导致，对我机场造成重大损失。现由许姗领导，潭振亮具体负责，协助局方调查此次事故，务必追查事故原因，索赔机场应得损失。望诸位同心同德，共克时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