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前仆后继——潭振亮的接班人
潭振亮请拿出了自己看家的本事,那就是请石方凌吃了顿饭。两个人依旧是如潭振亮所愿,交杯换盏,所谈甚欢。
“张亮回答不上我的问题,就让我来问你。”潭振亮开了瓶啤酒,给石方凌和自己满上。
石方凌也显示出一脸对张亮不屑的表情:“他就是那样的人。整天狐假虎威,还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整日里就会对我们这块的施工指手画脚,正事是一件没有。他要是突然哪一天工作上积极了,一准又是吃了施工方的回扣。”
潭振亮顿时来了兴趣:“他经常吃回扣么?”
石方凌放下筷子,说:“你以前也是在从支线的改扩建的施工现场负责过的,现在集团施工的一整套程序那么繁琐,他随便找点事就能让整个施工干部下群,要不就是干完了钱结不了。有的手续上午还批不过去呢,下午一字不改就莫名其妙地过了。但是你要说他收钱了么?你又没证据,就是这么气人。”
潭振亮抓着这个话茬继续问下去:“去年T滑反复几次在修,是不是就是因为他‘推荐’的施工材料有问题?”
石方凌闷了一口酒,说到:“你还别说,T滑是真的年年修,年年烂。懒的还基本上是修过的地方。不过我觉得吧,跟向仲贤他们带的施工的施工流程也有关系。但是料我估计也有关系。就因为这个,去年专门搞了一个道面自动监测的项目,说是要和整个机场的科技提升融为一体。”
“我知道,”潭振亮举着杯子也是一饮而尽,“从去年开始就建了一批项目,什么无人驾驶巡道车呀,鸟情自动监测雷达呀,道面破损自动探测器什么的,还有对应的英文简称,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进了那个高科技公司呢。”
“对,就是这些事情。去年一整年搞得我焦头烂额的。你说我一个高中毕业生,手底下带着一帮和我一样的大老粗。好不容易这几年招了几个大学生,全都一股脑地扑到这些项目上了,生产工作还要常抓不懈,难呀。这下倒好,出了事了,国资委也不给批钱了,眼看着这些赶鸭子上架工程就要烂尾了。”
潭振亮半开玩笑地安慰到:“等到机场恢复运行了,这些高科技项目就又上马了。你现在做的这些高新技术项目可都是开天辟地的大事,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啊。”
石方凌只能苦笑:“甭说以后的事了,眼下这个坎能不能过去都难说。现在连修补跑道的材料都要现找,我看最后也只能靠省里从各市县调拨了。到时候国资委一看拨了那么多钱,连一个机场在最基础的跑道都修不好,还要一山望着那山高,那不是在痴人说梦么。”
潭振亮:“我会赶紧查清楚仓库是怎么失火的,连带着T滑为什么老坏。到时候谁贪了钱,自然叫他吃不了兜着走。”
石方凌又喝了一口,眼神显得有些迷离了,说话的节奏也随着正浓的酒意慢了下来:“我的潭主管啊。面铺得越开,涉及到的人就越多。最后能解决问题不就行了。停哥一句劝,查失火就查失火,账无论查到谁的身上对修跑道而言都来不及了。于事无补,又要得罪人,何苦来着?还不如好好查查蓝天航空,多给机场要点赔偿款,把这个冬天熬过去,才是实实在在的”
潭振亮也觉得没什么必要了,但是想起黄其成给自己转达的许总监的话,还有董事长的话,觉得上面既然下了决心,自己也不能总是畏缩不前了。于是拿起了酒杯:“今天不查,明天就会再犯。治病不治到病灶上,病情就会反复。我就是要斩草除根的。为了能抓出元凶巨恶,干杯!”
看来石方凌至少在对张亮的看法上和自己也是同一个态度,虽然没有实质性的把柄,但是让张亮觉得这次饭局还是成功的。
从饭店出来,再过几栋楼就到家了。张亮上了车,把车灯转亮,沿着昏暗路灯照亮的路向前驶去。过了马路,远处亮着灯的就是家了。正在等红灯的时候,一个交警走了过来。
“来师傅,吹一下。”
西疆机场集团虽然是一家企业,但是毕竟机场从国家事业单位转型为企业不久,很多规章制度还是按照公务员的管理模式走的。酒驾,违反《道路交通安全法》,拘留是没得跑了。拘留之后就是开除。
当黄其成得知这个消息后,直接就往安全总监许姗地办公室去了,也不报告,也没敲门,进去直接就说了起来:“许总监,您可要给我们的小伙子主持公道啊。”
许姗叹了口气,说:“非常可惜,一百来米的路,多少年了从来没有过交警,结果就这样被抓了,简直是波谲云诡!不过小潭工作努力,这个是大家有目共睹的。这样吧,给他在机场留个饭碗应该是问题不大的,但是肯定不能再在安全口上待了,他既然查了工程上的账,这些账有多少人盯着,他就有多少人盯着。平阳机场是待不了了,下派到喀宁机场去吧,这是最好的结果了”
喀宁机场是个小机场,如果不是现在平阳机场跑道坏了,很多航班不得不备降到喀宁机场,喀宁机场平时每天恐怕不会有超过五架航班。
黄其成非常清楚从平阳机场这样一个每天上前吞吐量的超大型机场被下派到一个鸟不拉屎的喀宁机场是个什么境地,但是也没有办法了,能把饭碗保住就不错了。
不过眼下还有一个更重要的事,那就是谁来接替潭振亮继续调查,调查仓库失火,调查除夕的那次空难。但是黄其成显然也没有主意了:“现在安监部的人恐怕没人敢去也没人能去了。因为前车之鉴摆在这里,张亮对他们又知根知底,到时候再设个套,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我在入职机场之前是天津航校的老师,带过几届学生,上千号人。其中有一个学生,让我影响深刻,至今还记得。他的研究生导师续报研究经费,他看不下去,顶着毕不了业的风险把导师给告了。后来重做了课题,内容就是民航事故调查程序的改进。这是他当年的论文。”许姗递给黄其成一篇打好的论文,显然是早就准备好的,“内容新颖,论据翔实,特别是应对人为因素影响事故调查时的解决方案的这段,令人耳目一新。
黄其成快速看完,忍不住惊叹:“难得!难得!发人肺腑,鞭辟入里,一针见血!他人现在在哪里?”
“喀宁机场。”
喀宁机场冬天的寒风永远让人瑟缩在被子里不敢探头。零星几个场务员为了明天能稍微晚起一会儿,把机坪上最后一点雪也扫完了,准备回到宿舍。一个场务员说:“小康你不回去么?”
康德怀坐在廊桥的基座上,说:“我坐一会儿,你们先走吧。”
那个场务员开起了玩笑:“啊,我知道,你又要吹笛子了。没关系,我们不嘲笑你。”
康德怀:“我才不怕你们嘲笑,我怕我吹得太难听,老总养的鸭子都要跃跃欲试了。”
大家一阵哄笑,嘱托康德怀早点回去,就各自拖着疲惫的脚步回宿舍去了。
喀宁机场的月色总是那样得洁白无暇,康德怀喜欢在这样的月色下,吹着笛子,看着远处跑道上闪烁着的灯光。微风和着笛声,拂过远处的山岗,在这个小城镇的上空悠远流长。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一个人吹笛子。
是在大学的时候第一次看见那个女孩的时候么?笔直的长发,洁白的面庞,沐浴在阳光下哪种宁静的气息。
还是在校园的那个夜晚,当自己把所掌握的黑材料上交上去时,那个女孩坚定的目光里透露出的鼓励。
亦或是完成论文的那个晚上,抬头仰望星空,突然觉得自己非常渺小。
后来毕业了,在入职的那一年,女孩的父亲一病不起,希望二人可以尽快完婚。
当把戒指戴在女孩的手指上时,他不知道以后的路还要怎么走下去。当时的他才来到这个机场,不知道女孩的父亲是怎样的大人物,婚礼那天岳父大人躺在病床上,周围都是各式各样西装笔挺的人。
岳父通过手机视频看着婚礼的直播,然后像是完成了一桩心愿一样,满意地闭上了眼。
再之后不到一年的光景,为了满足机场集团支线机场人才短缺的现状,自己和爱人来到了喀宁机场。其实康德怀心里清楚,从来只有从支线上的小机场往平阳机场调的,要不就是调到支线机场做个一把手。而像他这样的平行调动,无异于奏响了人走茶凉后的哀乐。
还好自己爱的人和爱自己的人还在,还有一帮每天一起巡场、打鸟、割草、扫雪的场务兄弟在陪伴着自己。远处塔台上闪烁的灯光,像极了当年学校里那个会发夜光的挂钟,永远在那不知疲倦地走着。
当新一天的航班陆陆续续进港时,来了一位老朋友,那是经常来喀宁机场检查工作的潭振亮。康德怀从公司的内参上已经知道了有关潭振亮的事,知道这个少有的,从来不收礼,有什么问题和当地机场商量后才有选择地往上报的老好人来了。自己应该去看看他。
没想到中午的时候,潭振亮来康德怀的宿舍找他了。
中午大家要是没什么事,大家都会去外面哪家新开的馆子吃一顿。潭振亮就怕找不到康德怀,专门打听了他的住处,找了过来。
望着窗外空空当当的飞行区,康德怀说:“虽然喀宁机场做了平阳机场的备用机场,但还是很清闲啊。”
康德怀给潭振亮倒了杯茶,说:“一个备用机场显然是不够的,周围的机场全部成了备用机场。到我们这也不见得会比平时忙多少。”
潭振亮看了看宿舍的环境,说:“这里虽然艰苦一些,但是心理压力没那么大。我以前就想着以后老了,等到四十岁,就申请来支线‘养老’,没想到这个愿望提前实现了。”
康德怀笑了,他了解潭振亮:“潭哥真的是这么想的么?”
潭振亮也笑了,笑得很释然:“那不然呢?你知道我为什么今天一定要来找你么?你该去看看你的岳父了。”
康德怀有些不解:“什么意思?”
潭振亮:“他老人家为了整个机场集团操碎了心,最后积劳成疾。但是他还留了一手,他看中了你,把他的女儿嫁给了你。”
康德怀笑笑,说:“哪里会有这么多的考量,我和何缘谈恋爱的时候,我都还不知道她父亲是谁呢。”
潭振亮:“哪有这么多的巧合?他是相信你有干成大事的实力,才会把女儿嫁给你的”
康德怀露出了玩世不恭的表情,问到:“什么大事?”
潭振亮收起了和颜悦色的表情,反而是一脸的肃穆:“拨乱反正!”
康德怀听完潭振亮这些天的调查收获和看法。站起了身,说:“机场说是要让蓝天航空赔偿,现在看来无非是要转移注意力。但是现在肇事者宁愿跑道不修了,搞起一把火把大家的注意力吸引过来,也要隐瞒一些事情,显然这个事情比机场运行不了还要可怕!特别是一提到沥青修补料的相关事宜,石处长宁愿等省里帮忙也劝你不要再往下查了,这背后是又怎样的暗潮汹涌!”
潭振亮没想到康德怀远在喀宁,居然已经将自己所查到的抽丝剥茧,为接下来要查的事情已经有了无比清晰的规划。不由得生出一丝欣慰。但是这一系列波谲云诡的事情该怎么差下去,人就是一团乱麻。
潭振亮问到:“那你打算怎么办?”
康德怀:“蓝天航空的事就等黑匣子的数据了。更重要的是查清楚火是怎么烧起来的,张亮与施工方究竟有怎样的瓜葛,他所谓的和众城集团有往来的机场上上下下到底都有谁。有些人害怕我们把调查面扩大,那我就偏要扩大。”
“你不怕得罪人?到最后落到个跟我一样的下场?兜兜转转又回到这个地方?”潭振亮苦笑。
“那就说明我的工作有了成效。”康德怀不动声色地说。
潭振亮突然觉得有了希望,眼前的这个后生仿佛充满了斗志,但是他不希望这种斗志只是在逞匹夫之勇。于是还是不放心地问了一句:“你要得罪的可是一批人,甚至可能是一批身在高位的人。你就不怕出师未捷身先死么?”
康德怀坚定的神情渐渐变得平静了,他缓缓走到桌边,拿起了笛子,说到:
“虽千万人,吾往矣。”
大雾起,独彷徨
看群山间众鸟飞尽,谁能看见那辽远的彼方
于先辈的碑前再一次叩首,却再难回到当初的时光
前人退,后人继
满眼雪色苍茫大地之上,谁又奏起广陵哀殇
身在荒原无数次想起当初的理想,怎记得当初许下的誓言轻狂
整行装,再上路
萧瑟冬日赶一程,到达彼岸心系民航
愿天地间再无魍魉,拨开迷雾却见道路漫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