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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金杯白刃——石方凌的试探

  

广阔的飞行区由于跑道破损,已经关闭了两个星期了。整个飞行区在这期间只有来往于跑道上大大小小的车辆,除此之外无论是昔日熙熙攘攘的航站楼,还是周遭每天进进出出的货运区域,此刻都显得十分冷清。

  

所有的工人都集中到跑道上了。在这个几公里长、数十米宽的跑道上,不断往返的装载机,已经把由于飞机坠毁砸出的深坑内的机体残骸和石块清理干净,从外面运来的土方在一车一车地填到里面后,夯地机便开始不间断地制造噪音了。

  

康德怀在跑道上慢慢地走着,仿佛没有听到周遭的声音一样,在还没有遭到破坏的跑道区域踱步。眼睛只是盯着地面。走了几步便蹲下来,用手摸过地面上的沥青表面,还有上面斑驳的裂纹。

  

裂缝是放射状的,从地下延伸出来的,用点力就可以沿着裂缝把边缘用手抠开。几条裂缝交汇的中央有轻微的隆起。再往前走,还有十几个这样的裂缝。

  

康德怀拿出手机,拍了些照片。

  

  

“你在拍什么?”向仲贤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康德怀身后了。

  

“这些裂缝是这几个月形成的吧?”康德怀问,并在按完快门后把手机放回了口袋。

  

“你说的没错。”向仲贤如实答到。

  

康德怀伸出手,抚摸着道面上的几条裂痕,说到:“这是放射状的裂缝,裂开的地方还能按出雪水来。”

  

向仲贤:“地表的温度本来就高,在道面表层下的温度就更高了。”

  

康德怀:“这是冰雪融化后的水。地表里面为什么会有冰雪渗进去?”

  

向仲贤迟疑了一下,说:“我们今年11月,做过雾封层的处理了。”

  

康德怀当然清楚,所谓道面雾封层,就是在道面上渡了一层防渗水的膜,就是为了防止冬天的积雪渗入的,但是现在显然没有起到应有的作用。“10月30日,道面雾封层结束,11月15日,道面开始出现裂缝。”

  

向仲贤:“你想说什么?”

  

康德怀:“我想塔台的气象监测要了去年的11月和12月的气象数据。11月13日,下了去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向仲贤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

  

康德怀继续说着:“雪后两天,道面开始出现裂缝。塔台气象观测可以及其准确地预测出未来两个星期的天气。在这未来的两个星期里,片雪未降。所以在此期间,你们计划好了,对那场大雪出现后的裂缝进行了抢救式的修补。”

  

向仲贤:“是的,有惊无险,最后还是修完了。”

  

“并没有!”康德怀突然提高了声音,在向仲贤的耳朵里,这三个字甚至盖过了周遭各类机械的隆隆声,“眼下的这些裂缝,显然不是新出现的,他们的边缘都已经被风霜磨平了。你们为什么不继续修?为什么会在做完雾封层后还会出现这么多的裂缝?”

  

“因为......”,向仲贤忽然想到什么,“没有什么原因,哪里会有工程是百分之百有效的呢?”

  

康德怀:“别人可以不知道,但是你向科长心里不可能不清楚。去年的冬天比往年的温度要低的多,10摄氏度以下就不再适合做道面雾封层施工了,我一并查阅当时的气温,夜间最低气温已经降至零下了,白天的气温也在10度左右徘徊。这个别人注意不到,您向科长做了十几年的雾封层了,不可能没有注意到吧?”

  

向仲贤:“我确实没有注意到。有的事情已经做了,便没有办法挽回了。”

  

康德怀:“路如果走错了,当然可以折回来,只是多花费些时间和精力罢了。”

  

向仲贤:“可是如果只有这一条路呢?”

  

康德怀站了起来,看向远处的飞行区保障部的办公小楼,说:“向科长,能麻烦你送我回你们的办公楼么?”

  

  

向仲贤:“你去找谁?”

  

康德怀:“去找规划这条路的人。”

  

石方凌一副无奈的申请:“每年的施工量都是年初报上去的,预算也是如此。到时候花不了这么多钱,明年的预算就会被削减,到时候明年的工程就会受到耽搁。我们也是没有办法的。”

  

康德怀:“那你们为什么不打临时的申请预算报告。手续是麻烦了些,但是这总比赶鸭上架要好吧。那可是跑道呀。”

  

石方凌一下子站了起来:“我当然知道那是跑道。但是我总得全盘考虑呀。飞行区里面每年有那么多的施工,往年天气冷一点施工也没有问题的,当时我也专门问了向仲贤的意见,他也说了,应该没什么问题。”

  

康德怀:“既然要担着这么大的风险,为什么不能早一点施工?”

  

石方凌又坐回了椅子上:“早一点还有早一点的施工,都是计划好的。”

  

康德怀:“计划不就是用来更改的么?”

  

石方凌:“可是向仲贤也没有那么多人啊。干了本来要干的工程,便没有时间去干这个该死的雾封层了。”

  

康德怀:“飞行区保障处183名员工,难道只有向仲贤手下的16名员工会干活么?”

  

  

石方凌:“职责所在。”

  

康德怀:“你可是这这整个处事的一把手!你也是职责所在!”

  

石方凌:“你是说,这是我的责任么?”

  

康德怀:“当然也有你的责任!”

  

石方凌:“当然当然,我难辞其咎。飞行区事多务繁,任何一个旮旯角落出了问题,都是我的责任。”

  

康德怀:“跑道可不是旮旯角落。”

  

石方凌靠在了椅子上:“既然如此,那我没什么好说的了。就请康主管发落吧。”

  

康德怀:“我发落不了你,没有人想要发落你。可是机场集团的规章制度是放不过你的。”

  

石方凌:“说到规章制度,我想起来了。几天前我让你回去好好看看咱们机场集团的规章制度。想必康主管忙,没有时间看。为了不耽误您的时间,有那么几条,我希望你还能回去看一眼。”

  

康德怀疑惑地看着石方凌,石方凌看向天花板,说:“第两百二十四条,第三百一十条。还有,无论你是要向上汇报,还是要起草调查报告,都最好看完了这两条规章。下周,对,就是下周,总局的人就要来了。你我都是捧着机场这碗饭的,覆巢之下,可没有完卵。”

  

  

“我们并不在一个巢里。”

  

“可总是在一棵树上的吧?”

  

康德怀急急忙忙往宿舍赶,宿舍的电脑里存着需要用到的各式各样的规章。这几天他确实把看规章的事情忘得干干净净。还没有到,电话就响了,这通电话可能是到了俞化后唯一有好消息的电话。

  

何缘来了。

  

在火车站的站台上,两个人紧紧相拥在一起,没有彼此的这几天在互相见到后才显得是那样的漫长。

  

“你怎么来了?”康德怀问。

  

何缘牵起他的手,向车站外面走去:“听说你遇到了麻烦,我就来陪陪你。”

  

康德怀笑了笑,抓紧了她的手:“你陪着我,就不怕我把坏的情绪传染给你?”

  

何缘:“你要是不想让我来,你可以不用抓得这么紧啊。我在这,你的事情应该就能顺利一点吧。”

  

康德怀:“该来的总会来的。既得利益者不会在乎曾经给他们利益的人的。”

  

  

何缘:“总之,这些天我都会和你在一起的。”

  

两个人坐在了回机场的车上,沿途依旧是越来越荒凉。那几只麻雀似乎都比来的时候要瘦了。

  

何缘:“咱们还会回去么?”

  

康德怀:“为什么不会去呢?”

  

何缘:“你在集团立了功,又是许总监的得意门生。你应该就会正式调到安监部了吧。”

  

康德怀:“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何缘:“你总是不去想这些问题,但是生活总是要过的。”说着,牵她的手缩了回来,把羽绒服裹得更紧了。

  

康德怀看向她,在雪白的羽绒服露出一张小小的脸,说到:“今天的你格外好看。”

  

何缘:“恐怕没有这座繁华的城市好看吧。”

  

确实,当夜色逐渐降临,俞化市的灯红酒绿逐渐在夜晚显现出来,路边五颜六色的霓虹灯伴随着来来往往行色匆匆的人们,在这个城市里忙碌着。

  

  

康德怀看着远处暗淡的红日,在大气的折射下不断地抖动。“繁华的世界也会有宁静的归宿的。”

  

何缘:“归宿在哪里?”

  

“在机场旅馆的三楼右手第二个房间里。”康德怀又牵上了何缘的手,正想揽上她的腰肢,但是看着出租车里的后视镜,还是转头看向了窗外。

  

“俞化啊俞化,你是一座不夜城。”

  

宾馆的床似乎总是那样得柔软却又负有弹性,让人深陷其中,但是因此产生的褶皱又很快随着身体的挪移而平展。床头昏暗的灯光被悄悄地关掉了。床单皱了又平,平了又皱,随着窗外闪烁变换的灯光变奏。

  

在这个晚上,石方凌也在辗转反侧。好几天没有出飞行区了。呆在自己办公室的折叠床上,疲倦如潮水一般用来,困意却始终没有临近的意思。想着白天康德怀说的那些话,向仲贤报告的那些事,那些台帐本,那一条条放射状的裂纹,在石方凌的脑袋中不停地反转。

  

忽然又想到了十年前,在就任飞行区保障部副处的就职仪式上,意气风发,万众瞩目。当年的自己是那样得年轻,好像才工作了几年。那从来没有好好睡过觉的几年,强撑着眼皮不要挨在一块儿,巡视着跑道和滑行道,开着扫雪车在机坪附近一圈又一圈地扫着,还有用铁屑翻滚着大锅里冒烟的沥青,沥青就那样翻滚着、翻滚着。

  

突然就坐了起来,穿上鞋,索性到外面走走。到了一楼,是道面巡视科的值班室。

  

“你还不睡啊。”石方凌对周向阳说。

  

“你不也睡不着。”周向阳苦笑着说。

  

  

石方凌摸出一根烟,放进嘴里,又掏出打火机,打了好几下,却始终没打出火来。

  

周向阳:“少抽两根吧。”

  

石方凌:“再不抽恐怕就没有机会了。康德怀在这,我也不敢抽。”

  

周向阳:“上面要对我们动手了。”

  

石方凌:“动不动手,不该做的事情,做了就是做了。有些事情也是瞒不住的。”

  

周向阳:“施工质量的问题,不是一两个人能担得了的。要是真的动真格的,飞行区保障处恐怕就没人了。”

  

石方凌指了指自己,又指向周向阳:“人还是有的。只是你我还在不在,就两说了。”

  

周向阳:“我能有今天,是彭总过蒙拔擢。它要踹了我,也是轻而易举的。”

  

石方凌:“我看是彭总不杀你,你却要因他而死。”

  

周向阳:“此话怎讲?”

  

  

石方凌:“空难这个事,就是因为跑道破损产生脱离道面的石块,被飞机发动机吸入。康德怀已经查出个八九了,就剩下最后定性了。彭总泥菩萨过江,保不了你,更保不了我。”

  

周向阳:“那也不见得他老人家不想保。”

  

石方凌:“可是康德怀都来检查施工现场了。他的进度这么快,方向这么准。难道就没有彭总的授意?许总监和彭总都在挺这个小子,凭什么?不就是把他抬起来砸咱们么?”

  

周向阳:“他这是何苦呢?我是彭总的人,你也是在他钦点的处长。我们倒霉了,他的脸上也挂不住啊。”

  

石方凌:“飞行区的工作大都是在晚上没有航班的时候开展的,你我在飞行区里待久了,工作的时候黑灯瞎火得都看不见对方,早就不要这张脸了。更何况我们已经再给他丢脸了。他到时候能不能接董事长的班现在可都两说了。我们已经没用了!”

  

周向阳一惊,瘫倒在了椅子上,楠楠到:“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

  

石方凌的眼神中露出一股狠劲:“不过,我们还没有到完全没用的时候。如果真的要让我们倒霉,那也只好鱼死网破。明天就把康德怀请来,我请客。”

  

清晨的阳光偷偷地从没有拉严实的床帘后面钻进了房间,康德怀悄悄地收拾好,推开门出去了。

  

石方凌和周向阳坐在了靠门的位置,把最里面的位置留给了康德怀。康德怀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说:“感谢各位的款待。不过今天这顿饭,是我们一块儿吃的。”

  

石方凌给康德怀倒上了酒:“没错,这酒,我们也一起喝。”

  

  

石方凌正要端起酒杯,被康德怀按了下去:“虽然飞行区关闭了,但是禁酒令似乎并没有解除。”

  

周向阳:“看来康总是不愿意和我们共饮这杯酒了?”

  

康德怀依旧看着石方凌,看着他手中的酒,说:“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

  

石方凌怔住了,勉强挤出一丝微笑:“康主管是要金杯,还是要白刃啊?”

  

“我要吃饭,”康德怀说着,加了块肉,“当然也要吃菜。”

  

石方凌也按住了康德怀,说:“别介,砸公司的锅,还要吃公司的饭么?”

  

康德怀:“公司的锅不是我砸的。况且,砸了这口锅,正好也可以换个新锅。”

  

石方凌:“这是你的想法,还是公司领导的想法?”

  

康德怀停住了筷子,他没想到石方凌会问得如此直接:“这是正确的想法。”

  

在送走康德怀后,回去的路上,周向阳对石方凌说:“图穷匕见了,我们需要自救了。”

  

  

石方凌:“那也只能不惜玉石俱焚了。”

  

康德怀单独去找了许姗,他觉得有些事情还是和她商量最为妥当。许姗倒是没有直接问起的调查的事情,而是问到了何缘:“她来看你了,恐怕直到这件事情结束,都不会再走了吧。”

  

康德怀看着窗外远处的机场宾馆,说:“您怎么知道她来了?”

  

许姗:“我让她来的。”

  

康德怀惊讶之中又带有一丝不解,望着许姗。

  

许姗:“眼下的事情越发复杂了,牵扯到人越来越多了。何总虽然不在了,可是那么多人都是他直接或间接提拔起来的。我作为安全总监给你守着后面,你和何缘的关系,可以让你在前面少一些阻力。”

  

康德怀有些不好意思,没想到这个时候还要把何永贤抬出来:“仅仅是为了这个么?没有必要吧。毕竟做错了事情,怎么样都是做错了。”

  

许姗:“有些事,你觉得是错的,当事人也觉得是错的。可是大家为了自己的既得利益,会把它粉饰成对的。况且每个事情都不是单独某一个人做的,只要是两个人以上在做这件事,那就永远有分不清的责任。而他们又各自有各自的立场,各自有各自的关系网,牵一发而动全身。”

  

康德怀:“可是我想要做的就是打破这层关系网,重新构建一个公平公正的公司环境。”

  

许姗:“在理想主义者眼中,什么都是马尔可夫链。他们在机场干了几十年甚至几代人,哪里是那么好打破的。”

  

  

康德怀:“如果一件事情害怕它难办而不去办,那么本来不那么难的事情也变得难了。所以现在开始,就要去打破那些错误的东西。”

  

许姗:“你打算怎么去打破?”

  

康德怀:“要改正错误,就要首先正视自己的错误。人如此,一个公司亦是如此。如果真的有人要因此负责,那么无论他再怎么手眼通天,都要让他为此负责。”

  

许姗:“如果事情真的向你说的这样简单,我们也不会犯错了。”

  

康德怀:“我想试一试。”

  

许姗:“你想怎么试?”

  

康德怀:“跑道道面在不应该施工的时候强行施工,导致道面多出破损,而且在发现破损之后,为了不影响表面上的航班正点率而隐瞒不报。这些事情哪一件都和石方凌脱不了干系。”

  

许姗:“你是说这个责任要石方凌担?”

  

康德怀:“我还没有直接指向他的证据。但是这么多事都出在他所负责的飞行区保障部。要说和他没有关系那是不可能的。”

  

许姗:“你打算怎么证明?”

  

  

康德怀:“每年都是齐万财在飞行区里干活,而且即使质量不合格也会有人上赶着在干完后给他们走流程结钱。如果招投标的过程没有问题,那他齐万财正式机场工程界的楷模了。”

  

许姗:“这个倒是能查出东西来,但是即便程序上存在走过场的可能。和石方凌也没有直接关系呀。”

  

康德怀:“我想调查每次投标的这些单位。”

  

许姗:“你是想说存在陪标么?”

  

康德怀:“肯定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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