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弃卒保车——局方的草草了事
西疆机场集团副总经理级别的领导有十几位,他们有的分管财务,有的分管建设,有的分管纪律,只有这位彭鑫,管着一整个机场——平阳机场的所有业务。
作为副总经理里面职责最特殊的一个,也是董事长不二人选的**人。
但是这种平步青云的日子在1月26日坠机之后便起了波折。如今大错已然,无法挽回,彭鑫知道这个关口迈不过去,便是万丈深渊。
“请做吧。”面对同样是副总经理级别的许姗,彭鑫也只是微微欠一**,示意她和黄其成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沙发上。彭鑫的办公室是木地板,落地窗,乌黑色的沙发配上朱红色的办公桌,显得雍容华贵。但是与这派景象格格不入的,是墙上的两幅图,一副是平阳机场的飞行区平面图,一张是西疆22个机场的分布图。
“对飞行区保障部仓库失火的事,开始调查了么?”
“是的。”黄其成答到。
“开始什么了?”彭鑫的语气变得严厉起来,“仓库是一下没去,跑到一个小小科室去查台帐?岂有此理!”
黄其成被问住了,不敢吭声。许姗却依旧是那样平静,依旧是稳稳地说到:“发动机的内涵道发现了沥青,去查道面也是顺其自然。”
彭鑫听到这种平静的语气,自己的情绪似乎也被压了下去,但是把自己的心悬着的事还是要问:“可以确定是我们道面上的沥青打坏的发动机么?”
“还不能,”许姗说。彭鑫听到否定的答复,心似乎放下去了些。
“但是差不多了。”这句平淡的话像是一记惊雷。
彭鑫其实也知道这起事故对自己所管的平阳机场而言是凶多吉少,但是还是揣着一丝侥幸:“是违章操作,巡视跑道的时候玩忽职守么?”
许姗清楚彭鑫希望的结果,但是她显然还有她的想法:“我们现在如果要大事化小,当然可以定成巡视跑道的违章操作。但是蹊跷的是放置修跑道材料的仓库烧了,这两件事显然不是孤立事件。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彭鑫还是不甘心:“那我们怎么办?查出修补料的问题?然后把刀刃指向石方凌?亦或是张亮?”
“彭总,”许姗站起了身,走到了西疆机场分布图前,用手拂过那22标着个各个机场名称的红点,“向所有在这数十年间中饱私囊的人、尸素餐位的人、不思进取的人。126空难,是一场西疆机场集团史无前例的事故,如果我们草草收场,不除顽疾,不拔毒瘤。那么整个集团公司将会万丈深渊。”
彭鑫急了:“可是它现在已经再往里滑了。”
许姗看向了彭鑫:“没错,但是彭总您,要把他拽回去。”
彭鑫苦笑了一下,说到:“凭我?我何德何能?”
许姗依旧盯着彭鑫,眼神里闪过一丝坚决:“您不行也得行了。因为整个机场集团公司将来掌舵是您!”
彭鑫不说话了,望着对面墙上的22个机场分布图若有所思。脑中闪过那架坠落的飞机,那个着火的仓库,还有空难之前那片碧蓝的天空。
良久,彭鑫说:“局方的董万和要介入调查了。我俩打了十几年交道了,我知道他一定会向你说的那样草草收场的。”
许姗:“局方怎样认为已经不重要了,康德怀已经去查了。”
彭鑫:“那个小伙子么?我知道他,他是何董的女婿。这个时候让他来做这么重要的事,你确定他能行么?”
许姗:“它不仅是谁的女婿,还是我的学生,我了解这个人。当前的情形,恐怕也只有此人可以不顾周遭,一往无前了。”
彭鑫:“那就先让他去碰一碰那颗钉子——张亮。”
俞化的冬天要比喀宁冷多了,康德怀瑟缩着,走进了集团公司的办公大楼,叩开了张亮办公室的门。
张亮看到眼前这个生面孔,那种一脸肃穆的表情,八九不离十也猜出这是谁了:“请坐。”
又是那副自信的笑容。
康德怀没有坐下,而是直接问了起来:“张主任,我想问一下,你的那五个司机,是从哪找来的?”
张亮嘴角不经意地向上扬了一下,康德怀知道这是哂笑的表情。张亮不紧不慢地说:“俞化重型机械租赁市场,我这有联系方式还有给他们结钱的发票,你要看一下么?”
“不用了,”康德怀上前了一步,“你认识那么多施工单位,他们手上的重型卡车你可以信手拈来,为什么要舍近求远?”
张亮摊开手,说:“无论我选了哪一家施工单位,你们是不是就回去查我和那家施工单位的关系?非常可惜,去租赁市场租车,合情合理。”
康德怀:“好。既然是齐万财的材料,那为什么不是他去租的车,而是你早早地就定好了车。在齐万财的车还没有坏的时候就到了飞行区?”
张亮不说话了。
康德怀继续说了下去:“还有,这批料是不是去年T滑大修的料?为什么T滑在去年年初修过之后就在反复烂?”
张亮:“料是保障部采购的,路也是他们修的,我只是去履行验收手续而已。那批料的检验合格证和型式测试检验报告都是齐全的,修完以后现场看起来也是好的。至于后面为什么烂,那就要去问专门管工程的人了。”
康德怀:“那你的意思是这批料没有问题?”
张亮:“至少在我这边看来没有问题。”
康德怀的眼中露出了一股狠劲:“那为什么飞机一掉,跑道一坏你要和齐万财撺掇着更换?”
“我......”张亮迟疑了一下,说:“那还是齐万财那个老东西觉得料不行,我也怕耽误了事呀。再说了,你不会是怀疑我烧了仓库吧?那天一是我没去,二是仓库烧了之前我的人早早就离开了现场。”
康德怀:“你的人明明可以不用离开现场的。”
张亮的表情又恢复了之前的自信:“是啊,幸亏他们不在了,要不您可要冤枉好人了。”
康德怀转过身,走到门口,说:“我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好人的,更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坏人的。”
张亮靠在椅子上,说到:“可是我不保证好人不会被冤枉。可惜潭振亮,多么好的一个调查员,就是好喝个酒,唉......”
这句话就像一把刀从冬天的寒风中划过,是那样寒冷,那样锐利,那样得利落。康德怀不由得心头一紧,又仔细地看了看张亮,然后带上了门。
俞化的冬天真的比喀宁冷的多了。
康德怀发烧了,董万和终究是一个人去了仓库,陪同的还有石方凌和向仲贤。董万和拿起已经用过的消防瓶,问到:“这两个小瓶子显然不够灭火的。消防栓没有出水么?”
石方凌看向向仲贤,向仲贤低声说了句:“是的。”
石方凌:“每件库房都定了责任人,这是你们画地面标线的库房,属于你们的责任范围肯定是跑不了了。当时为什么没有检查出来消防栓的问题?”
向仲贤还想争辩:“早就检查出来了,当时还像业务技术室上报申请更换了。”
石方凌:“那业务技术室采购下来总要有时间吧。为什么不采取临时的替代措施,多调几个灭火瓶过来?”
向仲贤:“那灭火瓶不是也申请了么?”
石方凌瞪大了眼睛,声调提高了不少:“那你们就不会放桶沙子在这?整个保障部五十多个库房,总不能都让我给你们想主意吧。你们是不是也像消防处那样只会喊口号?平时的消防检查、消防培训都是怎么做的?”
董万和知道,这是被检查人常用的一个扮红脸,一个办黑脸的套路。领导一问责,下属一认错,态度有了,措施有了,担责的也就有了,到时候检查的人夹在中间往往还是要讲点人情,总是会从轻发落的。董万和也正好就坡下驴卖个人情:“那既然是消防设施的问题,那你们尽快整改。烧了这么多动心,耽误了跑道维修,这么大的责任你们是跑不了的。”
石方凌陪着笑:“按照重大事故的标准,从我们保障部扣。造成的损失,从我这个处长这扣。”
董万和叹了口气,拍了拍石方凌的肩膀,说:“老哥,哪有这么简单。要是有这么简单我也犯不着来了。民航局都已经发电质询了,这事不罚得狠一点对上面可是没法交代的。”
石方凌和向仲贤四目相对,谁都知道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石方凌:“大不了我这个处长不要了,小向也继续回去当场务员去。”
董万和:“言重了我的石处长。您现在撂挑子不干,修跑道没人组织,你们领导同意,我们管理局也不会同意。您刚才不是说每个仓库都有责任人吗?这个人不履行消防的相关规定,玩忽职守,让他去财务领工资吧。”
石方凌一听这个问责结果,原来担忧的表情闪过一丝笑容,但是很快又恢复了担忧的情状:“啊,那小郑还是挺倒霉的,但是也没办法了。不行就让他以劳务派遣的方式有口饭吃吧。你看呢,向科长?”
“不行,”向科长居然一口回绝了,“郑铎当年是跟我一块儿从学校进的机场,多少年一直在机场任劳任怨得干。前些年没有这么多施工单位的时候,他们几个自己扛着风镐和切割机在机坪上修补,一天敢下来就休息吃饭那么一会儿。现在就因为没管好这个库房要卷铺盖走人了,我对他无法交代。”
石方凌:“哎呀,向科长,我们对此也深表惋惜。可是以后的路还长着呢。你对它无法交代,可是你对自己也要无法交代么?”
向仲贤:“关键是这么大的事,拿一个小员工出来顶罪,于情于理都说不通。对他交代不了,我自己也甭交代了。”
董万和走上前去,对向仲贤说:“小向啊,即便是不拿他顶罪,他负责的仓库出了事,他也是难逃其咎的。再说了,就算你也担了责任,那他一样跑不了啊。”
向仲贤:“我是道面工程科的领导,我所管的五个仓库和七个车库,谁是责任人应该是我说了算吧。”
“那你说,这间仓库的责任人是谁?”石方凌问。
“我,向仲贤。”
道面工程科的的工具房里,有一张大桌子,这是当年科室成立的时候大家一起组装的。原本打算作为工具台,回来有了工具柜,这张桌子就成了会议桌,这里也成了临时的会议室。一个“临时”就是五年。
向仲贤立的规矩,这张桌子只能放办公用的东西。今天他却自己坏了这个规矩,桌子上摆满了他定的丰盛佳肴。
“吃完这顿饭,我就不是你们的科长了。”飞行区里不让喝酒,向仲贤拿起一杯汽水,向眼前这十几个弟兄致意,然后像喝酒那样一饮而尽。
郑铎站了起来:“科长,都是我不好。这要撤职,也该是我。”
向仲贤笑了两声,说:“撤你的职,你小子还有职可撤嘛?想当年在学校那会儿,你不好好上课,没日没夜地就往网吧里钻。我跟你说,咱学校是个破学校,但是咱可不是破人,统考过不了,你我都别想毕业。”
另一个场务员也跟着说起了当年的事:“可不是嘛。所以你就带着我们一起做小抄。”
向仲贤:“哟,你还说呢。要不是你看一眼小抄看一眼监考老师,作贼心虚的样,不被发现才怪。”
那个场务员:“说起那事,当初还是多亏了大家凑了钱买了条烟给教务主任,才把我的毕业证保了下来。只可惜向哥当时两个月在工地兼职挣得钱都拿来凑数了。”
大家不说话了,向仲贤说:“嗨。如今是没办法了,就是咱堆出一座金山,也没用了。不过也好,咱们这个科干得最多,错的自然也最多。这个破科长就是一天到晚顶锅的,谁要来当谁当好了。”
那个场务员:“您就是我们心里永远的科长,来,干杯。”
大家纷纷举起了手中的汽水。
郑铎走上前,要敬向仲贤一杯:“向哥,以前的考试是您带着我们这群从来没翻过书的人过去的,今天这个坎又是您帮我跨过去了。以后这要是赴汤蹈火,您吱个声。”
向仲贤正要举杯,手机响了,是董万和:“向科长,很遗憾。上面说了,你们的那个员工必须开除,否则没法交代。”
站在一旁的郑铎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清电话那头的话,只是杯子从手上“嗖”地就滑下去了,一片嘈杂的声音。
郑铎还要去接受调查,所有的社会关系都要从集团公司转出了。在人力资源部,按照他们的要求,在离职书上签个字,就算是正式离开机场集团集团了。郑铎屡次拿起笔,笔尖却落不下去。人力资源部的人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等待。
郑铎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在机场任劳任怨了这么多年,没日没夜地干,到头来还是还要走了。一种被抛弃的感觉油然而生。
没有工作就没有了经济来源,自己除了开那几个修路的设备,而且是机场外面早就不用了的设备,身无长物。
如果这一切都是一场梦,该有多好啊。
“是郑铎么?请等一下。”
郑铎回头看去,他不认识那个人。
康德怀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