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初现端倪——苦逼机务的控诉
毕海峰正要问潭振亮是怎么看出来的,范卫华抢过了话:“敢问潭主管怎么就看出来是假的呢?”
潭振亮把手里的资料推到范卫华那侧,说:“因为前面的几个钩墨都很足,后来突然就没有墨了。难道你们在外面检修呢,就莫名其妙地回去换了根笔?重要的是还是根快没墨的笔?所以只有可能是对照了几项后就再没对照检查,而是回去以后草草了事。”
蓝天航空的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毕海峰正要开口,但是停住了,望向了范卫华,柯万升觉得自己毕竟是一整个公司的地区代表,这种细节上的事不知道也很正常,于是也望向了范卫华。
范卫华没想到这么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问出来,自己居然刹那间就成了众矢之的,要是在平时上级的例行检查,自己肯定会很干脆地说“就是划一项执行一项。”毕竟这也是工作单卡的意义——提醒遗漏,涵盖全面。可是现在出现了这么低级的失误,显然让自己有些防不胜防。不过自己的余光瞟到柯万升还在看自己,也只能硬着头皮辩解:
“当然是划了一个钩执行一项操作,这点职业操守还是有的。”
潭振亮笑了,笑得是那样得自信,仿佛已经洞察了一切,慢条斯理却又不失冷静沉着地说:“那么可否劳驾范主管现在就带着我们几个去现场看看?不要打电话,不要和周围的人说,做我们机场的车直奔现场,看一看你的人有没有在填工作单卡。”
范卫华不免心中一惊,事情已经到了不可挽回的境地,只能转向柯万升:“柯总,您......说呢?”
柯万升一脸吃了苍蝇屎的表情,没有说话,而是拿起装着茶水的一次性纸杯,慢慢吹气,然后慢慢悠悠地嘬了一口,借着又慢条斯理地放下,仿佛手里端着的是一个无比贵重的水晶杯。
柯万升见大家都不吭气,也慢慢整理了思路,转向两个检查员,语气恭敬却又沉着:“我每天管着这么一大摊子事,一线机务的事,显然范主管心里是敞亮的。填不填工作单卡,怎么填,填得对不对,这个两位检查的同志恐怕已经有所了解了。如果我们没有按照规定去填写,那自然是我们的错,我们认罚、认改,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但是不管这个工作单卡的填写又怎样的错误,也只是人员作风的问题,我个人认为并不能直接说明它就能导致任何有后果的事件。”
柯万升不愧是当了整个蓝天航空驻西疆分公司最有前途的老总,在以打太极的方式推走了潭振亮的咄咄逼人的态势下,还能直接从根本上质疑其刚刚发现的这个纰漏的严重性,最重要的是虽然言语之中尽是些谦卑的词,在气势上居然也不见得输给了潭振亮。
潭振亮早年也在航站楼经历了大大小小的检查,其丰富的检查和迎检经验让他迅速从柯万升看似密不透风的话中找到了突破口:“柯总平日里处理的都是高屋建瓴的工作,确实很少关注到这么基层的工作。但是填写工作单卡,是机务检查的监督环节的重要一环,也是自我检查的唯一一环,如果你们没有按着单卡上的步骤一步一步来,那么这上千页的维修手册岂不是废纸一本?工作作风弄虚作假,这是年初民航总局三令五申杜绝的,就算没有坠机,这也绝对不是可以轻描淡写的。况且现在出了事、死了人,谁知道这个纰漏是不是就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呢?”
“是啊,谁知道呢,”柯万升说,“更何况我们的骆驼也不一定就死了呀。”
“我知道,”潭振亮紧接着说,“你们前天并不是只做了基础性检查,还有一个很重要的维护,你们维护了发动机的温度传感器,而之所以要维护这个传感器,我想一定是在你们听了机组所说的发动机显示数据不正常,所以才去检查的。你们不仅检查出了问题所在,还把他修复了。”
柯万升:“这不是很好么?”
潭振亮:“那么问什么毕师傅刚才丝毫没有提到这个呢?”
毕海峰没想到潭振亮会把工作日志看得这么细,更没有想到自己只是写了一个T2,潭振亮一个外行居然会看出来这个简写就是温度传感器的意思。毕海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这个传感器确实不是经常需要维护的,所以干脆看向了范卫华。
范卫华干脆咳嗽了几声,拿起茶杯起身:“我去换个茶叶,毕师傅,好好想想你前天晚上都干了什么,不要遗漏什么关键的地方,跟两位领导认认真真地说清楚。我先去换个茶叶接个水,看看他们下面干得咋样了。”说完,也不等柯万升点头,一边咳一边下楼去了。
毕海峰没办法,只能说:“我刚才确实没想起来,不过工作日志上都写的很详细了,虽然是我做的工作,但是记不全也不是很奇怪的事。像干我们这一行的,昼夜颠倒,十几年这样起早贪黑数,连续好多天睡不了一个好觉,哪里还有心思按着工作单卡一项一项对着检查,脑子不好使了我想也是情有可原的。”
柯万升:“毕师傅,我们公司可是给你们放年假的,而且时不时地也让你们去外地学习培训,说是学习培训,实际上就是旅游了。说漏了就是说漏了,没填就是没填,出了错不要总找客观原因。你睡不好会犯错,那为什么其他人就没有出错呢?”
毕海峰攒紧了拳头,手指头在不停地搓着,咬紧的嘴唇伴随着沉重的呼吸居然没有被机库里的喧嚣盖住,然后几乎是从嘴里挤出的几句话:“您没有去检查,怎么就知道其他的人没有出错?任何事物都是有主、客观两方面的原因的,我怎么就不能找客观的原因?去学习培训回来了之后呢,一口气上了一个星期的班。”
柯万升面对这个小职员的“冒犯”,并没有生气,而是语重心长地说:“这些都是你最为一名机务应尽的职责,每一个岗位都不容易,每一个岗位都会有这样或者那样的困难,可是人总是要有理想的,要有追求的,而不是把眼光停留在多上几天班少休几天假上。”
毕海峰没想到自己有一天敢这样和柯总说话,那可是自己从前远远看见都要绕道走所谓“敬而远之”的大领导,今天的自己被当做一个囚犯在这里被一群人审问,仿佛自己已经确定了是自己的责任似的。毕海峰觉得自己被压抑了十几年了,被机库里闷沉的空气所压抑,被飞机试车的喧嚣所压抑,被无数个夜班那如同深渊的黑天所压抑,现在那股被压抑的心气正在自己的胸中翻腾,五味杂陈并且汹涌澎湃。自己已经没有什么可怕的了,如果真的是自己的错,那么也已经没有退路了:
“我当年好歹也是班里尖子生,在我们专业各门功课也是拔尖的,后来以笔试第一名的成绩来到了蓝天航空公司,我以为我收到应聘通知书的时候自己就能像蓝天航空这个名字一样实现凌云之志——看到别人看不到的隐患,修好别人修不好的故障,看懂别人看不懂的资料,让每一架经过自己手的飞机都能顺利起飞、平稳降落,那时的我觉得每一次向正要起飞的飞机挥手致意,就是我作为一名机务最高光的时刻。
“可是后来呢?我发现作为一名机务,和小作坊里流水线上的工人并没有什么区别,甚至还不如他们!他们就算出了错,无非就是扣钱赔偿,而我们机务呢?动辄就是半年的绩效全部扣完,辛苦一年,一个销子没插,一个挡板没扣,一个工具没放回原位,居然就成了一起维修差错,帽子扣得比飞起来的飞机还高。就这样罚下去,哪年的安全指标能不被突破?哪一年的安全奖能拿全?哪一次生产例会我们机务不是被骂的最惨的?我们做的最多,当然也错的越多!
“像各位都是坐办公室的,你们哪里有机会出错?可是降温补助、健康补助、噪音补助,你们一项也没少拿!我就想不明白了,你们周六来办公室逛上几个小时,加班费凭什么就能和我们这样没日没夜地干平起平坐?
“过去的人们常说不好好学习将来工作上会吃苦的,可我们干机务这行的,哪个不是上学的时候就啃着上千页的专业书籍,工作后几十年如一日地去考各种机型执照,外语水平足以看得懂原厂的维修首次?可是我们得到了什么?我们得到了肠炎、脂肪肝、颈椎病!我们得到了家人的不理解、领导的肆意压榨、机组眼里干苦力的称号!
“逢年过节来慰问,领导嫌热连机坪上都没去,搬了几箱水在机库门口拍个照握个手就一走了之,等我们忙完一天回来早就被坐办公室的一扫而光了。这个清凉送的真是实至名归,真的凉到我们心坎上了!
“如今临了出了事了,上面的领导连飞机都没碰过,一推六二五,自然就转嫁到了我们身上。有糖吃的总是不干活的,背黑锅的却从来少不了我们!”
毕海峰说着说着就哽咽了起来,将头买在两只手下趴在桌上哭了起来:“以前的家人不理解我这么辛苦图个啥,现在她不用去理解了。”
柯万升见毕海峰都哭了,有些坐不住了。拍着他的背说:“好了好了,公司肯定也有不对的地方,好男儿顶天立地,哭什么?家人以前理解不了,为什么现在不用理解了呢?”
“因为我媳妇苏雪梅,再也回不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