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元宵节过后的最后一天，也是整个春节最后一缕年味消失的一天。今年的春节在西疆机场安监部看来是尤其难过的，关于126空难的各种进展和坊间舆论每天都在不停地轰炸黄其成的电脑屏幕。

黄其成的鼠标在各种渠道传来的文件上点开、关掉、勾选已阅，大部分的文件都是如此，就像是流水线上拧螺丝的工人。虽然已经对大部分消息，特别是纷至沓来的坏消息已经麻木了，但是他的鼠标在即将惯性地点掉一篇文件的时候，停住了。

那是北京民航总局的来访通知，要对空难的调查进展进行了解和监督。看文件的流转过程，主送民航西疆监管局，抄送西疆机场集团安监部。

该来的还是要来的。

彭鑫召集平阳机场各部门就民航总局莅临的相关事宜开了一个会，黄其成和许姗也在。会议内容无非是些环境卫生、仪容仪表的事情。因为机场已经关闭了，再要奋力表演也只能是矫枉过正了。

这次会议只用了半个多小时，那个平时口若悬河的彭总也是非常干练地交代了些注意事项，就匆匆忙忙地宣布散会了。然后彭鑫叫着许姗和黄其成来到了隔壁的茶歇室。

“还有两天局方就要来了，”彭鑫说，“检验中心的结果出来了，我们机场的责任原因肯定是跑不掉的了。眼下要做的，就是怎么向局方汇报我们这里的调查进展。康德怀那边咋样了？”

许姗：“就在会前，刚打电话和我说了一下情况。不过都是些猜测。”

彭鑫：“没有实质性的证据么？”

许姗：“实质性的发现倒是很多，能充当证据目前还没有。”

彭鑫：“这都快5天了，上回的仓库失火案查的那么快，为什么现在这个事现在还毫无进展？”

许姗：“进展是有的，跑道的巡视记录和修补记录对不上。”

彭鑫：“这种事情在飞行区保障部不是经常有的事情么？发现的病害没时间修，已经修了的不是巡视的人发现的。这个不用查也能知道。”

许姗：“是的。但是这回不一样。”

彭鑫：“有什么不一样？”

许姗“对不上的有点多。”

彭鑫：“康德怀人呢？让他来这。”

黄其成：“刚问过了，去消防处了。一会儿赶过来。”

彭鑫：“去消防处干什么？”

平阳机场的消防工作原来是由俞化市消防局的，后来随着平阳机场的业务量逐渐扩大，干脆组建了一支自己的消防队伍，后来又升格为了一个处事，除了应急消防工作还管理着整个机场的空防安全。

康德怀依旧是一个人步行来到消防站，两边是停放消防车的车库，大门禁闭，中间是个小门，进去就是消防处的日常办公场所。

这里显然比飞行区保障部要有逼格得多，四面的墙上都是标语，器材室里的消防服和头盔严丝合缝地摆在器材柜上。几十个放在顶层的帽檐形成一条直线，仿佛是被一把刀切下去的一样。防火服也是整齐划一的排成一行，衣服上连每一个棱角都是一模一样的。然后是训练用的消防栓和水袋，一尘不染，像是刚刚拆封。

康德怀不由自主地停在了门口，生怕自己带进去一丝灰尘打破了这里的生态平衡。一个声音喊住了他：“你是怎么进来的？”

康德怀回头，那个人怒目圆睁地看着自己。

“门开着，我就进来了。”康德怀说着，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个人，非常年轻，高高大大的，往自己前面一站整个天仿佛都阴沉了下来，“张队长吧？当初126空难灭火主力。”

那个人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我是张大鹏的？”

康德怀指了指他胸前的名牌。张大鹏摸了摸后脖颈，尴尬地笑了笑：“您是？”

“我是康德怀。”

“康德怀？”张大鹏看来并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不是我们部门的吧？”

这段时间机场关闭，整个机场除了修跑道就是查空难，这个人不知道自己这个空难的直接调查人，让康德怀有些小小的惊讶。不过还是友善地笑笑，说：“我是来调查126空难事故原因的。”

“啊，你好你好。”张大鹏伸出手来，要和康德怀握手，康德觉得这只手在努力克制着自己的力量，生怕把自己的手握坏了。

“所以，”张大鹏说：“需要我带你去飞行区保障部么?他们是这起空难的直接责任处室。”

康德怀像是在看傻子一样看着张大鹏，良久，才说：“我就是来你们消防的。能带我去见你们领导么？”

张大鹏愣了一下，然后忽然反应过来，搭着康德怀的肩膀朝前走：“请跟我来。”

上了一层，张大鹏忽然停住了，手放了下来，问：“您要见哪个领导？”

康德怀差点笑出了声，说：“你咋这么可爱？肯定是你们范总呀。”

张大鹏：“我们范总不在办公室，他去观摩我们训练了。”

康德怀很纳闷：“观摩？要是没有险情，你们不是每天都训练么？有什么好观摩的？”

张大鹏：“每周都会有一次大型的综合演练，只要没什么事，范总都会去的，在飞行区东头有个消防模拟机位。”

康德怀：“那你咋没去？”

张大鹏：“我今天要汇总我们的训练日志，统计一下训练成果。”

康德怀：“那正好，带我去看一下。”

张大鹏露出了为难的申请：“这就不用了吧，都是些日常训练的时间啊，科目啊，动作要领和出错率呀啥的。”

康德怀一看这样子，估计又能查出个一二三来，那哪能不去呀。

张大鹏扭扭捏捏地把康德怀领到了消防处的资料室。简直出乎意料，这里的台帐就和刚才路过的器材室一样整齐，相比之下飞行区保障处放台帐的地方简直就是个狗窝。

张大鹏正要介绍，康德怀直接顺手拿起一个台帐盒，很轻，打开一看，空的。又拿起一个，又是空的......

张大鹏见状，连忙解释：“这里面本来装的是是去年的台帐了，这年一过，就都收起来了。”

康德怀没有说话，顺着拿到一个装了东西的，里面的每一份文件都整整齐齐得摆放着，每一张纸都像是刚从造纸厂取出来的那样。于是放下又拿起另一个，无一例外都是崭新的。直到拿到一个盒子，里面的台帐文件是一页一页的，周围有些卷边的。

“这个应该是你们平时做的台帐了。”康德怀说。

“什么意思？”

“没什么。”康德怀一页一页地翻着，“你们还负责外来人员的临时进场么？”

“对啊，空防安全也是我们负责的嘛。”

康德怀看着手中外来人员的信息登记和各级领导的审批签字，“关闭那几天你们也是正常走这些流程么？”

张大鹏迟疑了一下，说：“应该是的。”

按规定，非机场员工要进飞行区这种重点控制区域，是需要被机场员工引领进去的。这些资料上记录的便是被引领的外来人员和引领他们的人的信息。

那个纵火的货车司机在仓库前徘徊的身影浮现在康德怀脑海中：“这上面没有签字确认的内容么？被引领人的背景调查也没有。你们怎么确定进来的人不会对飞行区造成破坏呢？”

张大鹏：“这个在电脑上都是走过流程的，需要引领人员的处级领导点了同意，才能到我们这。”

康德怀：“也就是说人能不能进来都要由处级领导把关？”

张大鹏：“可以这么说吧。”

康德怀：“那一个部门一天要进上百号外来施工人员，处级领导也不可能都了解到啊。”

张大鹏摸了摸后脖颈，尴尬地笑笑：“那我就不是很清楚了，反正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不过一般都是科级领导发给处级领导的，在科级领导进的人应该都是知根知底的吧。”

康德怀把资料又放回了盒子，说到：“算了，这个也不归你负责。对了，你刚才说这些资料都是在网上由领导审批的。那你能帮我找一下一个叫齐万财的人的所有审批流程么？

“可以呀。”张大鹏打开旁边的电脑，熟练地登录公司的内网，在里面检索出了上百条齐万财的进场记录，每一条就标志着齐万财进了一次飞行区。

康德怀看着其中打开的一页，疑惑的神情浮上脸庞：“不对，这不是齐万财。”

张大鹏：“你认识这个人？”

“哦，没有，”康德怀说着，又打开了几个检索条目，喃喃自语，“齐万财到底有几个身份证？能带我去见你们的范总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