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步步紧逼——这个检查员有点轴
“可能是修了又坏了吧。”周向阳说。
石方凌瞪了周向阳一眼,连忙赔笑解释:“恩......当时可能是时间紧,先临时拿沥青胶把缝灌上了,先撑上一个星期,后面在正经砸掉修。”
周向阳听完这话,用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看向石方凌。石方凌咳嗽一声,示意他不要说话。
“哦?”康德怀头一次见到处级领导在迎检的时候也会紧张,而且在说瞎话,竟觉得有些好笑。“难道不是直接用沥青胶灌缝不会损伤道面,而你所谓的砸掉重修,也就是浅层修补,是要破坏道面原有结构的,不是应该坏得更快么?”
石方凌的笑容僵住了,脸上笑出来的皱纹像是石头丢进池塘后产生的涟漪,只不过这一圈圈涟漪被冻住了:“是是是,对对对。想不到您也是道面修补的行家。”
康德怀无奈的看着石方凌,他虽然早就想到,这些一线人员会觉得来检查的人不会面面俱到,很多专业的知识可能只是知道个大概。但是自己以前在喀宁机场就是场务员,就是干这个的,现在这群人是在往自己的刀刃上闯。
特别是唐唐一个正处级干部,居然也会耍这样的把戏!
康德怀也不兜圈子了,干脆直接说清楚了:“2010年民航局下发的关于第140部规章的咨询通告,第四章第三节中间第四段。是你没看过还是我记错了?”
石方凌听到这,头顶的汗开始止不住地往外冒,眼睛也不知道该往什么地方看了。康德怀所说的几乎就是机场道面施工的入门读物,外行人不知道,他这个在机场飞行区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人能不知道?
这是个煞星!
石方凌擦了擦汗,说:“啊,是么?对,是这样讲的。敢问领导今天来主要要查什么,我让其他科室都去准备一下?”
康德怀:“您不用管我来查什么,我现在就想知道为什么同一处破损被反复记录却不见修好?”
石方凌:“咱们飞行区这么大,几乎每天都能发现好几处道面破损,一年下来破损恐怕有上千处。这个我们恐怕是记不清了。得查一下。”然后又看向周向阳:“老周,你叫你们的人查一下这个裂缝是什么时候修的?”
石方凌安排完,然后擦了擦汗,赶紧又对康德怀说:“最近暖气烧得有点狠,这太热了,他们还得差一会儿,要不我们先去道面施工科看看他们的修补台帐?”
“不用了。”
不等康德怀反应过来,石方凌就抓着他的胳膊朝外走,但是也没有把他往所谓的道面施工科领,而是把他领到整个飞行区保障部人最多的地方——飞行区调度中心,是一个把各科室领导集中起来统一协调的地方,在这里可以在监控视频上看到飞行区的各个角落。这也是每次有领导来石方凌都会拉着他们参观的地方。
边走还边介绍:“这是我们新的调度区域,每个科室都会有领导全天在这里值班,处理突发事件,协调事情。在这里足不出户就可以看到整个飞行区的每个角落,看到里面每个人目前在干什么。你看......”
康德怀被石方凌安排到一台电脑前,看着上面的实时监控。
康德怀万般无奈地被石方凌“裹挟”到这个地方,但是他也不知道道面施工科在哪,只能跟着石方凌转悠。现在只能跟着石方凌的指导百无聊赖地看着视频监控,然后调换着不同的监控角度,直到看见那间被烧毁的仓库。 康德怀看到这里便不动了,似乎发现了什么。 石方凌觉察到康德怀在留意这个仓库,马上就意识到这个人可能就是上面调过来查仓库失火的,于是直接说到:“你是集团安监部新调来的那个么?” “我就是康德怀。”康德怀平静地说。 石方凌伸出了手:“您就是专门调过来查仓库失火的吧?久仰久仰。” 康德怀只能也伸过手去握手,心里想着你们这群人在通告没下来之前肯定都不认识我呢,这个“久仰”说的也太顺了。但是客气还是要客气一下的:“晚辈不才,来学习一下,还望领导指点。” 石方凌:“不敢不敢。要不我陪你去看那个仓库?其实从这个监控上看和实地看差不了多少。”说着,石方凌就想多选几个摄像头,调一下角度远近,以此转移一下话题。 康德怀看出来这个石方凌一点没有去带他去看台帐的意思,自己也只能拆台了:“刚才你说这里主要是用来处理突发事件,你们的突发事件很多么?” 石方凌正想继续介绍,没想到这就被打断了,只能回答到:“也不是总有的吧。” 康德怀:“那你们把人耗在这里干嘛?” 石方凌:“协调指挥呀,很多事情还是要各个科室的领导同意协商的嘛。” 康德怀:“协调的话,抽个时间开会就好了呀。何必把人都关在这里呢?这些领导很闲么?他们没有本职的业务工作么?” 石方凌越发觉得面前这个人有些可怕了,自己当了几十年领导,还没见过这么会难为领导的领导:“这不是害怕真要有什么事的时候找不到人嘛。” 康德怀:“他们不是都有对讲机和手机么?” 石方凌这下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辩白了。眼前这个检查员的体温就像是一条勒在自己脖子上的绳索,自己越是挣扎,这条绳索勒得就越紧。但是总还是要回话的:“其实我有时候也觉得没有必要,但是这毕竟也是平阳机场分公司当年立项要建的。” 10年前,因为平阳机场的航班吞吐量过大,几乎是西疆省其他所有支线机场吞吐量的总和。为了方便管理,干脆就把平阳机场单另出来,建立了平阳机场分公司。 康德怀:“哦,那就是分公司的眼光问题了。” 石方凌没想自己已经举白旗了,这个人居然连这点面子都不给。 康德怀也觉得石方凌挂不住了,于是顺理成章地把话题又绕了回来:“那么我想我们已经达成了共识,这个值班室没什么好看的了,对吧?”康德怀说完笑笑,算是缓和一下气氛。 石方凌也知趣地找台阶下:“那我们再去看看......” 康德怀:“那也不去,原路返回,会道面巡视科的办公室。然后劳烦您把工程科的领导也一块请来吧。” 石方凌觉得自己终于能开溜了,说:“好好好,我这就去找他。” 康德怀一把抓住石方凌,就像他刚才把自己拽出办公室一样,说:“不用麻烦您亲自去找他了吧?打个电话就好。” 于是康德怀、石方凌、周向阳,还有道面工程科的科长向仲贤都聚在了小小的道面巡视科科长的办公室里。 周向阳还在电脑上翻找着维修记录,向仲贤作为维修的实施者,也想一起找,结果被康德怀制止了:“好了,各位领导也不用找了,我自己看看吧。” 周向阳说:“这个实在是太多了,领导你看要不我们找到给你发过去吧?” 康德怀:“不用了,我自己看一下。顺便也看一下你们其他的维修记录。”说完,就直接走到了电脑前,周向阳也只好把电脑前的位置让给康德怀。 电脑上密密麻麻的表格数据在鼠标滚轮的转动下在康德怀的眼睛里迅速闪过,此时的康德怀就像一台扫描机,快速扫描着每一栏的修补信息,然后快速过滤出自己需要的内容。 石方凌不知道眼前的这个人是谁,更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对跑道上的一处平平无奇的病害如此感兴趣。不详的预感在他的心里越发得浓重。 康德怀仍然在看。事故调查就像用杂乱无章的事件拼一块叫做“真相”的拼图,在没有接近真相之前,自己甚至不知道哪个碎片是有用的。所以只能近一切可能搜寻可能会用得上的证据碎片,哪怕只能作为最后拼出真相的其中一块拼图,也是值得的。 石方凌还是忍不住要知道眼前这个陌生人究竟是谁,因为无论是分公司,还是集团,还是地区管理局,来检查的人自己都打过交道,唯独眼前这个人自己连见都没见过。 石方凌马上接住这个话茬,说到:“那我们带您参观一下我们的飞行区?” 康德怀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说:“好啊,不过我还是想再看一下道面工程科的关于维修那条裂缝的台帐。” 向仲贤起身:“那我去拿,具体是哪条裂缝的?” 康德怀看向石方凌:“石处长,我也不知道你们是形容给跑道上的每条裂缝的,要不你和他一块儿一下?我和周科长正好在这好好看一下我们机场其他的道面病害。” 石方凌生怕向仲贤一会儿再出个什么纰漏,干脆顺着康德怀的话一块去找了。 康德怀看着周向阳,说:“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了,你没有什么想说的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