瓢泼的暴雨冲刷着古玩街的青石板，混着血腥与尘土的气息，涌入苏默的鼻腔。

他扶着惊魂未定的王婶，刚一靠近仓库，就看到了那副末日般的景象。

张虎瘫坐在地，眼神涣散，浑身抖得像筛糠，他指着满地的狼藉和那些恢复了平静、却更显诡异的古董，对着他们赶来的方向喃喃自语，声音带着哭腔。

苏默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顾不上理会已经半疯的张虎，暴雨将他和王婶淋得湿透，冰冷的雨水仿佛要钻进骨子里。

王婶的牙齿在打颤，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

“小默……回家……我们回家……”她抓着苏默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

苏默点了点头，搀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她家走去。

这条老街在雨夜里寂静得可怕，只有雨点砸在屋檐和地面的声音，单调而压抑。

王婶的家就在街角，一栋老旧的两层小楼。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潮湿的泥土味扑面而来，与屋外雨水的味道截然不同，带着一股陈腐的腥气。

苏默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他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

屋里没有开灯，黑暗中，他似乎看到地面上有什么东西被挪开了。

他摸索着墙壁，按下了开关。

昏黄的灯光亮起，照亮了屋内的景象，也让苏默和王婶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原本摆着一张八仙桌的屋子中央，地面被掀开了一大块，露出一个黑漆漆的地道口，那股腐烂的泥土腥气正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地道挖得很粗糙，但看得出已经有些年头了，洞壁上还挂着几缕湿滑的青苔。

地道的方向，赫然是朝着江边码头的方位。

码头……地下黑市！

苏默的脑中瞬间闪过这个念头。

王婶的身体晃了晃，脸色比纸还要白。

她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踉跄着走到墙角的腌菜缸前，颤抖着双手，从里面抱出一个沉重的坛子。

“王婶，你这是……”苏默不解地问。

王婶没有回答，她费力地将坛子搬到桌上，猛地倒扣过来。

哗啦一声，腥臭的盐水和腐烂的菜叶流了一桌，而在那片狼藉之中，赫然躺着一本被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却依然被盐水浸透了大半的线装账本。

账本的封皮已经烂掉，但依稀能辨认出三个字——苏记堂。

这是他家“苏记药堂”的账本！

王婶哆哆嗦嗦地解开油纸，摊开已经发黄变脆的残页。

苏默凑过去，只见上面记载的并非寻常药材，而是一条条触目惊心的记录，字迹是他父亲的，他绝不会认错。

“……取城东灵脉污土三钱，合断肠草……可炼‘蚀骨散’……”

“……以灵脉污土炮制附子，毒性增十倍，无药可解……”

灵脉污土！

苏默的瞳孔猛地一缩。

仙尊记忆中，那是一个地方灵气之源被污染后形成的至阴至邪之物，寻常人沾之即死，修行者触之也会道基受损。

父亲……父亲怎么会用这种东西制毒？

就在他心神剧震之时，头顶突然传来“咔嚓”一声脆响！

瓦片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雨夜里格外刺耳。

苏默猛地抬头，只见屋顶被破开一个大洞，雨水和着碎瓦倾泻而下。

紧接着，五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洞口跳下，为首的，正是本该在仓库里吓疯了的张虎！

此刻的张虎，脸上再无之前的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的、被邪力加持的癫狂。

他手中紧紧握着一块滴着血的“唐三彩马”残骸，那血不是他的，而是不知从何而来的黑血，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甜。

“找到你了，老东西倒是会藏。”张虎的目光越过苏默，死死地钉在王婶身上，随即又转向苏默，脸上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这都是你那个死鬼师父教你的吧？可惜啊，他的魂魄现在还被困在这马里，天天受着煎熬呢！”

苏默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

他一眼就认出，那块唐三彩马的碎片上，刻着一道极其隐晦的符文，正是他前世身为仙尊时，用来镇压强大邪祟的“镇魂封魔法印”！

这绝不是凡间之物，而是真正的法器！

师父的魂魄……

不等他细想，一道破空声锐啸而至！

一根细长的鱼竿毫无征兆地从敞开的窗外甩了进来，竹制的竿身在昏黄灯光下泛着幽光。

鱼竿的顶端，一枚锋利的钓钩如同一道银色闪电，精准无比地钉向张虎的咽喉！

张虎脸色大变，想躲已是避无可避。

这突如其来的一击快得超出了他的认知。

“小辈，别碰不该碰的东西！”

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从窗外传来。

紧接着，那个总在街角打盹的独眼老乞丐，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窗边，他那只独眼中，竟爆射出璀璨的金光，如同神佛怒目！

被金光一照，张虎手中的唐三彩马残骸猛地发出一声尖啸，竟“嘭”地一声化作一团浓郁的黑雾，那黑雾仿佛有生命一般，瞬间倒卷而回，死死缠住了张虎自己的脖颈！

“呃……呃啊……”张虎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双手死命地去撕扯脖子上的黑雾，却如同捞水中月，只能徒劳地在空气中乱抓。

好机会！

苏默脑中瞬间清明。

他来不及去思考老乞丐的身份，仙尊的战斗本能在此刻完全苏醒。

他看到王婶因恐惧而涣散的眼神，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

他并指如剑，将一段仙尊记忆深处的“清心咒”法诀，以灵力催动，闪电般打入了王婶的眉心！

“嗡——”

王婶浑身剧烈一颤，原本呆滞的眼神瞬间被无尽的痛苦和怨恨所取代，尘封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冲垮了堤坝。

她猛地抬头，死死地盯着苏-默，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

“我想起来了！小默！那年暴雨夜！你娘不是自杀的！是苏福！是你二叔苏福用‘蚀心蛊’逼着她吞下了那瓶毒药！是我亲眼看到的！”

什么？！

苏默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也就在此时，那团缠绕着张虎的黑雾中，突然传出阵阵如同婴儿啼哭般的尖锐邪音，声音凄厉，闻之令人心胆俱裂。

窗外的老乞丐脸色骤变，独眼中的金光都为之晃动，他对着屋内低声喝道：“不好！灵脉的封印要破了！快走！”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砰！砰！砰！”

整条老街的路灯，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力量的冲击，在同一瞬间接连爆裂！

一团团火花在雨夜中绽放，随即又被黑暗吞噬。

世界，瞬间陷入了比之前更加深沉、更加纯粹的黑暗与死寂。

紧接着，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威压从天而降，笼罩了整片区域。

苏默猛地抬头望向天空，只见厚重的乌云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撕开，一个巨大无比的青色漩涡，正在天穹之上缓缓成型，旋转着，散发出令人灵魂战栗的诡异光芒。

漩涡的中心，是比黑夜更深邃的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