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你回来了,北京好玩吗?”
柴火在不发火的时候,还算是个和蔼的人,会跟人说说笑笑,普通话也是所有老师里最好的。但性格阴晴不定,下一秒随时会变脸。那张脸又黄又瘦,鼻子鹰钩,嘴唇厚而微抿,眼珠红且暴突。身材也干瘦,但是脖子有点粗。按黄沛舟家里那本《家庭医生合辑》的说法,这是标准的甲亢。
“柴老师好。”黄沛舟挂上乖孩子表情,“北京还可以,就是堵车太厉害。”
“是吧,我十年前去过一次,但不像你们家有车坐,我也就是挤个地铁。”
补课时间还没到,黄沛舟是第一个来的,他找了张椅子坐下。幼儿园的教室很大,但桌椅都是小孩用的,黄沛舟用着尚可,柴火坐上去就相当拮据了。他平时有点驼背,现在更像吃食的座山雕,脊梁骨都快弯成锐角了。但他自己好像全无感觉,就那么弯在小桌上,专心批改一摞试卷。跟黄沛舟寒暄的时候,他眼睛一直没离开过卷子。
柴火无疑是相当优秀的老师,工作兢兢业业,一丝不苟。批改作文绝不仅仅打个分、改个错别字,或是在好句子下面划个波浪线了事。他会大篇幅修改,包括语法错误、标点错误、修辞错误、上下文衔接不当、描写语焉不详、以及偏离正轨的中心思想等等,其严格程度堪比做八股文。通常他会直接在原文上修改,密密麻麻的红字会填满整个作文区,有时候比作文字数还多。
柴火的板书也很漂亮,在校外上公开课的时候,他还会炫技一样使用隶书、仿宋和美术字书写,很给学校争面子。相比之下,学校里一些老资格教师的粉笔字简直像纳西文字。他会不用尺子画出直线,不用圆规画出正圆,画画也很棒,他出的黑板报永远是全校最漂亮的。
柴火的家在先王渠对岸的董集镇,离公路桥和摆渡船码头都很远,来回一次需要四个小时。因此他干脆不回家,向学校申请了新教学楼一层的储藏室住在里面,但不让别人进。黄沛舟只偷溜进去过一次,小房间只有6平方米左右,充斥印刷油墨味,里面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这就把房间塞满了,教学书籍、作业和卷子又占了床的一半。桌上最显眼的位置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有一张卡片,上面是柴火亲手书写的陶行知的一句名言“捧着一颗心来,不带半根草去”。
柴火的教学成果显著,之前每年考试,黄沛舟他们二班的平均分都是全年级五个班垫底,原班主任被左迁去重新教一年级了。他作为实习教师接手后两年,平均分已经升到第二,甚至有一次还拿了第一,超过了两个跋扈的实验班。那段时间柴火一直笑得见牙不见眼,浑身洋溢着花香,走路也轻飘飘的。明年的升初中考试,他的手下也是最有希望冲击省重点铁路中学的。他很快就能熬出头了,就要转正了。
按理说,柴火在一年前就该转正了,毕竟他的成绩有目共睹。不过校长曾灵泰有他自己的顾虑,灵泰小学虽然不是纯粹的公立小学,但表面上也有那些公立小学的规矩,比如明令禁止体罚什么的,偶尔扇几巴掌不算在内,而柴火的“偶尔”有点太多了。
1997年春节后,刚刚开学没多久,曾校长就陆续接到二班几个学生家长来告状,说自己的孩子被老师打了,手肿得拿不住笔,身上全是鞋印,鼻孔里有血迹。那时候柴火接手班主任才一学期,新老师年轻,刚上任,需要磨合,脾气暴躁可以理解。曾校长没在意,软言软语打发走了家长,私下里嘱咐了柴火几句,此事就作罢。家长们整天自己忙得脚不沾地,哪有空管这些小事,说不定哪天还求着打骂呢。
夏去秋来,黄沛舟他们升了五年级,但是来自二班家长的投诉越来越多。有家长发现自己孩子的身上有细长条的抽打痕迹;或是多了几个网球那么大的圆形淤伤;或是走路异样,双腿不能打弯;有位家长甚至说她儿子的左边耳朵天天流脓,已经快要聋掉了。
曾校长自己的耳朵也快要聋掉了,校长室里人满为患,整天吵嚷个不休。而闯祸的柴火作为优秀实习教师,在一星期前已经去了友邻城市的先进小学,进行为期一个月的进修学习。申请同意书也是校长他老人家自己签的,但现在麻烦上门,柴火却可以安稳地躲在外面,留下他老人家顶缸。
家长们要求给自己的孩子转班,或者让班主任滚蛋,或者哪天他走在路上突然被车撞残了,到时候不要怪别人。
曾校长字斟句酌、声嘶力竭地喷了几天唾沫,才逐渐浇熄了家长们的怒火,然后就得了一场扁桃体炎,学校也不想去了,整天赖在医院,输完液就在医院里闲逛。他着实觉得犯愁,虽然家长们的火暂时灭了,但柴火这团火难以控制,随时有可能燎到他没剩几根的头发。
如果换成大石马市那两所历史悠久的市区公立小学,柴火早在第一个学期就滚蛋了。但灵泰小学地处城乡交界,建校总共还不到十年,直到去年才盖起超过三层的教学楼,处处需要缩着手过日子。不但生源匮乏,教职工总共也没几个人,就连应对投诉、找人顶缸这种事都需要校长亲自上阵。原先请的老师大多不是师范出身,甚至没有教学经验,年龄普遍偏大,教学随心所欲,也不要求在编,几乎把个学校变成了养老中心。再请一个年轻实习老师还得花钱,而且人家又凭什么来这种远离市区的穷学校?
作为本市唯一的公立民办小学,灵泰小学迫切需要大量生源,有生源就有赞助费,有赞助费就可以请好老师,就可以提升教学成绩,然后吸引更多生源和好老师。
这时候柴火的教学成绩已经很明显,是个宝贝一样的好老师。他本就是省城师范毕业,肯纡尊降贵窝在这里,曾校长本该夜里笑醒,谁知道这是把厉火呢。
曾校长边想柴火边漫无目的地闲逛,不经意间竟走到了妇产科附近,周围越聚越多的女同志让他觉得有点不好意思,突然他看到一个背影从诊室里出来,好像是个熟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