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柴火进修回来，家长投诉事件早已平息，但曾校长为了表示他对此事的重视，还是亲自召开了二班的家长会，无非是把上次在校长室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又拿上学期期末考试的成绩向一群黑脸的家长们证明，柴老师的教学质量很高，很有效，只要有他在，你们的孩子都有希望上重点中学。

为了进一步平息家长的火气，曾校长让柴火当众鞠躬道歉，并承诺以后决不动手打学生。柴火也乖乖遵命，但内心始终深以为耻。

此事就算糊弄过去了，柴火安分了一段时间，几乎变得温柔了，每天脸上都挂着又假又真的笑容，即使有人触怒了他，他也不会以一指相加。实际上他心中的怒气有增无减，他厌恶那些斗鸡一样的家长；厌恶回家告状的那几个孬种，他甚至都不知道是哪几个人告的状；他厌恶曾校长不替他撑腰，还让他当众难堪，这些人怎么都不体谅他呢。最恨的是，他累死累活干了一年，成绩斐然，本该转正了，但这帮人提都没提。

今年春节后，五年级下学期开始，柴火也开始恢复本性。像寒暑假作业这种东西，学校里其他老师大多都是收上来就算，也懒得去检查，而柴火这样的老师会专门花一节课时间，一个一个轮流检查。他在检查时发现一个叫高鑫的学生只写了十天的作业，而且明显还是一次性补写的，顿时失去理智，左手好像给鸡拔毛一样，捏着高鑫的鬓角将他提起来，右手重重一个巴掌扇过去，把高鑫打得转了半圈，鬓角仍然被提着。接着又是一脚正中胸口，高鑫飞向教室最后一排，撞在傻姑的桌子上，差点把桌子撞倒。

柴火连话都懒得说，高鑫也是一样，他面无表情地站起来，一声不吭，半边脸红胀，另半边鬓角处也通红一片，鼻子也流血了。他是被打惯的，对此没什么反应，忍忍就能过去了。

全班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听不见。只有傻姑大哭起来，她的文具和其他杂物撒了一地。

柴火走到讲台前面，从讲桌下面的柜子里变出一把金属汤勺，不是在碗里吃米饭喝汤的那种小勺子，而是食堂开饭时在桶里舀汤用的那种碗口大的勺子。他又走到高鑫面前，做了个手势，高鑫很自觉地转向墙壁，稍微俯身，手扶在墙上。

柴火用勺子在高鑫的两边屁股大腿处各敲了十几下，虽然隔着几层裤子，但也砰蓬有声。中途还换了好几套动作，有时候用打棒球姿势，有时候用高尔夫球姿势，有时候就像疯子打人。

行刑的时候，柴火总是显得满面红光，那双眼睛更加暴突，嘴角挂着有点激动又有点期待的微笑，好像他真的在打某种球类比赛，虽然还没赢但马上就要赢了。他的两手抖个不停，没拿勺子的那只手掌一张一合。

被打了二三十下，高鑫的两腿只是微微发抖，很难看出他到底疼不疼。柴火头上却沁出了汗，他丢下高鑫走回讲台，把勺子重新放到柜子里，又从上面的抽屉里拿出一根绿色的塑料跳绳，一圈一圈绕在手心里，只留出半米长的一截，背在后面，继续检查作业。大家知道这事还没完。

最后全班有二十七人作业不合格，每人的手心被柴火用塑料跳绳抽了五下，黄沛舟也在内，只是在还没轮到他的时候，他把手插到裤子里面，按在大腿上焐热了，这样就没那么疼了。

黄沛舟有种感觉，柴火根本就不在乎寒假作业，他只是想打人而已。

行刑完毕后，柴火几乎大汗淋漓，但看起来心情很好，脸上一直带着得意的微笑。他把跳绳收起来，手肘撑在讲台上，像狱警一样扫视下面五十三个人。

“你们以为回家告状有用，是吧。”柴火一边玩自己的指甲，一边用轻松的语气说，声音不大但全班都能听到。

“你们以为你们的老子娘来学校闹两次，我就没办法了，是吧。以为直接去找校长，我就查不出来是谁告的密，对吧。”

“告诉你们，我有的是办法让你们一个个都老老实实，我也能让你们的家长都服帖，我有的是办法知道谁回家告状了，谁回家嘴碎了。告诉你们，你们一个个，我连你们在家吃几口饭，拉几泡屎都知道，不要想瞒我，背着我搞地下工作。谁要是有胆子，尽管回家试试。”

这时候下课铃响了，柴火慢悠悠地收拾东西，离开了教室。大家慢慢开始相互使眼色，微笑，撇嘴，叹气，窃窃私语，最后终于又肆无忌惮地说话玩闹了，这一次终于又熬过去了。

虽然柴火彻底又变回暴君，但自那以后，似乎真的没有家长来学校告状了，不知道是大家不约而同都选择了自我消化，还是柴火真的在暗中监视，报复告密的人。

两个星期后的一个早晨，班里有一个叫王俊杰的学生刚到学校，就被柴火叫进了他的私人储藏室房间，到了第二节课才被放出来。那之后的两天，王俊杰就跟失了魂一样，放了学就在外面到处乱逛，对家里人只说身体不舒服。班里的人都知道他被柴火整了，但也问不出个名堂。

三班有个人和王俊杰住得很近，经常一起上下学。据那个人说，王俊杰曾经提到，他那个周末在家里吃午饭时，曾经跟父母说到柴火的旧事，抱怨了几句，他父亲还警告他别对老师发牢骚。

另一件事是，王俊杰从柴火的房间出来后，拖着步子回到教室，眼皮耷拉着，眼睛无神，问话也不理，大家都以为他被柴火吓傻了。但有好几个人闻到他身上有一股奇怪的烟熏气味，有人觉得可能是柴火的房间太冷，在里面点了炉子，又不愿意花钱买煤，不知道去拔了什么野草烂木头来烧。

没有家长再来骚扰，曾校长很是开心，又愿意回学校上班了，但他不聋也不瞎，二班的情况他还是看在眼里的，其实别的老师也一样。

钱红梅是实验四班的班主任，兼教导主任，是曾校长花高价又连哄带骗，从省城高中名校挖来，投身教职二十九年，为人老成持重，不苟言笑，在师生间都颇有威严。她与柴火互为眼中钉，一开始就反对柴火继续留在学校，有暴力倾向的专制型班主任，留着他势必是个麻烦，虽然做出了一点教学成绩，那又怎么样？教师职业道德行为规范不只是拿来考资格证用的。别说当个教师，就算是做人他都未必合格。

钱主任还嗅到了信息通讯技术迅猛发展的风向气味，在未来几年内，人人都将变成记者，报纸也不仅限于纸面，隐私不再是隐私。像柴火这种人在学校里捅了乱子，现在是有人替他擦屁股，以后可能他还没拉完，全城的人就都知道了，灵泰小学将颜面扫地。这种祸根，绝对不能留。

曾校长绝对信任钱红梅，但他有自己的打算，他暂时不会动柴火，而且还要向他承诺，明年的升初中考试，二班只要有两个人能考上铁中，一定会让他转正，这要求不过分吧。柴火重点培养的那一批人只要不被他失手打死，不发挥失常，考上四个都没问题。

灵泰小学迄今为止只有两届学生毕业，没有一个人考上铁中，连市重点三中也只有一个独苗。如果明年战绩出色，以后招生也有吹牛的本钱。

曾校长最近心情极好，他心里打着这些小算盘，哄住了钱主任，也继续容忍柴火。

“谁小时候不是被打过来的呢？”他站在校长室的窗前，边抽烟边想。

反正他们再熬一年就好了。

至于到时候柴火的转正问题……到时候再说。

一只燕子掠过窗前，春天到了。

曾校长没看见这只燕子在飞到教学楼侧面时，突然掉了下去。与此同时，教学楼西面紧挨着学校西墙的阴暗角落里，有几丛茂密的灌木，那灌木下面也有一些灰扑扑的东西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