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非常闷热，幼儿园虽然借给他们地方，但不让用空调，只能开一台落地扇，吹出来的都是热风。黄沛舟觉得有点口渴，外面太阳还没落。

“柴老师，我去门口买瓶水。”

“哦。”柴火还是没抬头。

黄沛舟刚走到教室门口，周佳敏和崔岩推门进来了。

哪个班都有周佳敏这样的学生，家境优越，家教极好。长相不说美如天仙，至少也是男孩经常偷眼看的那种。学习成绩从来没下过前三名。文静听话，逆来顺受，被老师打了不会回家告状，被男生弹了小背心带子也只能瞪眼。周佳敏从一年级就一直担任二班班长。

黄沛舟看到她就想到夏楠，夏楠竟然喜欢这一类的，他还以为夏楠更喜欢崔岩呢，他自己就挺喜欢崔岩。

周佳敏进屋先向柴火问好，然后找个凳子坐了。崔岩没理柴火，在门口跟黄沛舟闲扯。

“不是说自愿的吗？谁逼你来的？”崔岩嘻嘻笑着问道。

黄沛舟拿嘴一努柴火。“我自己要来的。”

崔岩伸手去摸黄沛舟的嘴，“一个月没见，你都开始长胡子啦。”

“哎！你不是去买水的吗？”柴火终于抬起头，向黄沛舟喝问，但眼睛瞪着崔岩。

“走走走。”黄沛舟向崔岩眨眨眼，推门出去了。

从幼儿园出门右拐，走不多远就有小卖部。天空晚霞灿烂，给整条路面镀了一层金膜，两旁的建筑物和行道树也变成了暗金色的剪影。

过了前面的巷子口就到小卖部了，但巷子口围着一群人，人的背影也是暗金色的。

黄沛舟的眼睛被晚霞晃得有点花，他又走近几步，看清楚了是五个人站着，背对着他，三个人穿着背心裤衩和夹脚拖鞋，另外两个人穿着牛仔喇叭裤和尖头皮鞋，上身裸露，手里拿着皮带。其中一个人身上纹着《古惑仔》里那种过肩龙，但是线条已经褪色模糊了。

这五个人脚边还有一个人靠墙蹲在地上，一只手抱着头，另一只胳膊搭在膝盖上垂着。黄沛舟看不清他的脸，但隐约能看到手上有血。有淡金色的烟雾和低低的说话声从他们中间升起来。

黄沛舟看到了那个纹身就马上认出来这人叫杭玉，人称大玉，是樟陆区比较眼熟的混混，常年带着两个跟班四处晃悠，跳舞、打牌、玩游戏机、蹭烟、蹭球、抢小孩的零钱，有时候也打架。

黄沛舟趁大玉他们没看见，扭头便走，附近还有另一家小卖部，虽然有点远，要多花些时间，但被大玉逮住会更麻烦。

黄沛舟买了5瓶矿泉水，等他回到幼儿园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柴火干巴巴地问：“你是去河里打水了？”

黄沛舟随口敷衍：“近的那家店关门了。”

苏健谈也已经来了，四个补课的人到齐，这四个人是二班最有实力考上重点中学的人。柴火心情好的时候，总是喜欢在办公室里夸他麾下的四将。

教室里只开了一根日光灯，一只蛾子在灯管周围飞来飞去，偶尔撞在上面，发出微弱的敲击声。壁虎趴在天花板角落，看着那只蛾子。

柴火坐在桌子尽头，弓着背，向他的四将俯下身，看上去更像座山雕了。

“下学期啊。”柴火用一种讲鬼故事的语气，慢悠悠地说。

“至关重要。”柴火换上了不容置疑的口吻，加重语气，重音放在“至”。

“或者不如说是，性命攸关。”柴火抬起脸，歪着头，用下巴盯着他们，脸上的神情很得意，眼镜片里闪着两个光条，光条后面是两只凸眼，眼球里也闪着光条，看起来像羊的眼睛。

“你们的好日子就要结束了，但我希望你们四个都打起精神，不要掉队，对自己负责，也帮帮我，你们好，我就好，懂了吗？”

黄沛舟不知道柴火口中的“好日子”是什么意思，但除了周佳敏，应该没人真的会认真听他的开场白，黄沛舟怀疑连周佳敏都没听进去几个字。

黄沛舟眼睛看着柴火的脸，装出诚恳的表情，脑子里却在神游。昨天晚上他租了一盘电影VCD，叫《第五元素》，里面有个发型搞笑的反派，主角是个红头发女人，刚出场时几乎没穿衣服，长得不漂亮，而且很瘦，肋骨一根根全突出来，但是看起来很野，很有魅力，就好像崔岩。

崔岩坐在他对面，黄沛舟稍微转了一下脖子，用余光偷看她。她眼睛盯着柴火，肯定也在神游，右手托着下巴，小指指甲上有残留的绿色指甲油，嘴里嚼着一块泡泡糖，不时有橘子香味飘来。

崔岩的头发染成暗褐色，长度刚刚到下巴，梳着中分，像《拳皇97》里的玛丽那种发型。皮肤有点黑，跟坐在她旁边的面白唇红的周佳敏形成鲜明对比。

崔岩穿着一件暗绿色的无袖T恤，领口里露出锁骨的轮廓，下面……下面穿的是什么来着？在门口见面的时候没来及仔细看。

黄沛舟用胳膊肘轻轻一捅，圆珠笔掉地上了，他弯腰假装去找，眼睛从桌子下面往对面看过去，这让他感觉很猥琐，很羞耻，万一看到不该看的东西怎么办？

他最先看到的是两条伸得笔直的长腿，都快伸到他这边了。崔岩穿着暗绿色的沙滩凉鞋，跟她的T恤同样颜色。她没穿袜子，黄沛舟觉得那些小脚趾简直迷死人了。

那双脚动了一下，黄沛舟吓了一跳，赶紧直起身，看见崔岩对他眨了眨眼，眉头闪动。

黄沛舟心脏咚咚跳个不停，脸上热辣辣的，感觉自己很丢人，你才几岁，你是变态吗？现在可不是发情的时候。

教室本来就热，这么一折腾，黄沛舟的荨麻疹又犯了，背上和胳膊上刺痒难忍，脑子里也嗡嗡响。柴火仍然在桌子那头说话，可他听不清楚。崔岩突然在桌子下面踢了他一脚，黄沛舟一震，回过神来，感觉脑子里的余音慢慢散去，好像沸腾的油锅逐渐冷却。

柴火现在正在说上学期的期末考试成绩，以及每个人的不足等等，这些说完了以后，他开始说上学期刚开学时的那件事。

“我以前曾经告诉过你们，我知道你们在家都干什么，我相信大部分人都没有把我的话当回事，是吧。你们觉得我在讲大话，虽然你们几个都不错，不是嘴碎的人，但你们心里还是觉得我在唬人，我没有那么神通广大，是吧。”

柴火旧事重提，让四个人觉得有点发毛，没人知道他到底想说什么。

蛾子仍然在日光灯周围撞来撞去，那只壁虎正在悄悄靠近。

柴火的脸上仍然是那种得意的微笑，他刻意停了半分钟，眼睛在他们四个中间扫来扫去，尽情体验四个人坐立不安的神情，等欣赏够了，他开始讲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