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过后的李家村,像是被大自然打翻了调色盘。村口那排老柿子树率先褪去绿装,枝桠间缀满的柿子红得透亮,一串串垂落下来,宛如悬在半空的灯笼,风一吹,便轻轻晃动,映得整片山坡都暖融融的。我站在村头新修的观景台上,指尖拂过栏杆上还未完全褪去的木纹,望着远处层林尽染的山岗——枫树的红、桦树的黄、松柏的绿交织在一起,像一幅铺开的油画。
心里头却没工夫细赏这景致,满脑子都在盘算今年的收尾工作:研学基地的冬季课程得赶紧定稿,要把剪纸、酿柿子酒这些老手艺都加进去,还得联系城里的中小学敲定明年开春的研学团;合作社的年终分红方案也该公示了,每一笔收支都得算得明明白白,不能让村民们心里犯嘀咕;还有上个月新引进的香菇大棚,眼看就要降温,供暖设备必须在这周末前安装调试好,不然菌棒受了冻,今年的收成就要打水漂。
“陆书记,县里的车来了!”王建国的喊声从观景台下方传来,带着几分急促。我低头往下看,一辆印着“乡村振兴观摩团”字样的中巴车正缓缓停在村口的柏油路上,车身上的红色标语在阳光下格外醒目。几十位戴着小红帽的干部陆续下车,有的拿着笔记本,有的举着相机,其中几个熟面孔让我忍不住笑了——是邻县的几位乡镇书记,去年他们来考察时,还皱着眉说“李家村底子好,这模式我们学不来”,如今再来,怕是要换个说法了。
“陆书记,又来向你取经了!”带队的县组织部张部长快步走过来,伸手紧紧握住我的手,掌心的温度带着暖意,“我可是听底下人说,你们合作社今年的纯利润突破三百万了?快给大伙露两手,让我们也学学经验。”
我笑着应下,领着观摩团往村里走。刚绕过那棵有百年树龄的老槐树,就看见李阳带着几个年轻人蹲在香菇大棚旁,正合力给大棚盖保温棉被。他们穿着统一的蓝色工装,额头上渗着汗珠,却没一个人叫苦。“张部长,各位书记,这是咱们村的‘智慧大棚’。”李阳见我们过来,赶紧扒开棉被一角,指着棚里挂在墙上的温控仪,眼里满是自豪,“这里面的温度、湿度、光照都能自动调节,我们在手机上装个APP,随时能看数据,比以前人工管理省了一半力气,香菇的产量还提高了三成。”
一位戴眼镜的乡镇书记忍不住走进大棚,伸手摸了摸架上的菌棒,菌棒上冒出的香菇伞盖厚实饱满,还带着新鲜的水汽。他惊讶地问:“这香菇品质这么好,能卖多少钱一斤?”
“地头价十五块,要是送到城里的超市或者生鲜平台,能卖到三十块一斤。”李阳从旁边的箱子里拿出一包包装好的香菇递过去,包装袋上印着“李家村”的logo,还有一个小小的溯源二维码,“咱们合作社统一烘干、包装,每包香菇都能查到种植、采摘、加工的全过程,城里人信得过,复购率特别高。”
往前走了没几步,就听见一阵热闹的笑声从旁边的平房里传出来。推门一看,王建国的媳妇正站在直播架前,手里举着一串裹着白霜的柿饼,对着镜头笑得亲切:“家人们看这糖霜,都是自然析出的,没有加一点糖,咬一口甜而不腻,老人孩子都能吃。今天在直播间下单,两斤只要三十五块,还包邮到家!”屏幕上的订单提示不断跳动,评论区里满是“已拍”“去年买过,特别好吃”的留言。她身后的墙上,挂着一张鲜红的“年度助农之星”奖状,旁边还贴满了村民们送来的感谢信。
“以前总觉得直播是年轻人的事,我们这些农村妇女哪会弄这个。”一位头发花白的妇女坐在旁边,手里正帮着打包柿饼,笑着接过话头,“后来跟着王妹子学了仨月,从怎么开直播、怎么介绍产品,到怎么打包发货,她都手把手教。现在我自己也开了个小直播间,光今年秋天,我家的核桃就卖出去两千多斤,比往年多挣了五千块,孩子的学费都不用愁了!”
观摩团走到村史馆时,里面已经聚了不少人。李桂兰老太太坐在中间的木凳上,手里拿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正给一群穿着校服的孩子讲过去的故事。她指着照片里土坯房、泥土路,声音带着几分感慨:“这是十年前的李家村,那会儿路是土的,一下雨就泥泞不堪;房是漏的,冬天冷风直往屋里灌。年轻人都觉得村里没盼头,一个个往外跑,最多的时候,村里只剩老人和孩子。”她顿了顿,又指着窗外的水泥路、新民居,眼里亮了起来,“现在你们看,路修宽了,房翻新了,连大学生都愿意回来当老板了,咱们村比城里还热闹!”
孩子们听得眼睛发亮,其中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高高举起手,声音清脆:“桂兰奶奶,我爸爸就是去年从城里回来的,他说等我大学毕业,也要回村种草莓,还要种出最甜的草莓!”
哄笑声里,张部长感慨地拍了拍我的肩膀:“陆书记,你们这哪是在搞乡村振兴啊,分明是让乡村‘新生’了!”
送走观摩团,我回到村委会办公室,刚坐下喝了口热茶,就看见合作社的李建军拿着一份合同急匆匆地走进来。他脸上带着几分喜悦,又有几分犯难:“陆书记,深圳的一家餐饮连锁企业联系上我们,想跟咱们签长期供货合同,专门包销咱们的富硒大米和香菇。但是他们要求每月的供货量再增加三成,现在咱们的大棚就这么多,怕是供不上啊。”
“供不上就扩种。”我指着窗外不远处的一片荒坡,那片地因为地势有点陡,多年没人耕种,早就长满了杂草,“那片撂荒地荒了十几年,土壤肥力还在,只要平整一下,建大棚正合适。合作社可以牵头,把村民手里的荒地流转过来,再建二十个新大棚,让愿意加入的村民入股,年底按股分红,这样既能扩大规模,又能让村民多挣点钱。”
李建军眼睛一下子亮了,他攥着合同的手紧了紧:“我早就想扩种了!就是担心资金不够,建大棚、买菌棒、请技术员,都得花钱……”
“资金的事我来想办法。”我拿起办公桌上的电话,翻出农商行张行长的号码,“县里上周刚出台了‘乡村产业升级贷款’政策,利息低,审批快,专门支持咱们农村发展特色产业。我现在就联系张行长,问问具体的申请流程。”
挂了电话,李阳又拿着一张设计图跑了进来,他的脸上满是兴奋,连呼吸都有些急促:“陆书记,您快看这个!省文旅集团的人昨天来村里考察,想跟咱们合作开发‘乡村研学综合体’,不仅要建农耕博物馆、非遗工坊,还计划修一条连接周边景区的旅游专线,到时候游客来了,既能体验农耕生活,又能去周边景区游玩。”
我接过设计图,上面画得密密麻麻:老槐树旁要建一座青砖灰瓦的农耕博物馆,里面计划摆放村民捐的老犁、旧纺车、采茶篓;河道边的步道旁,规划了“竹编工坊”“陶艺体验区”,还预留了一片空地做亲子农耕体验田。“他们说,综合体建成后,每年至少能带来十万游客,还能带动周边五个村一起发展旅游,到时候大家的日子就更有盼头了!”李阳指着设计图上的旅游专线,声音里满是期待。
看着图纸,我突然想起刚驻村那年的情景。有一次,我在村口遇到一位老人,他看着我胸前的工作证,叹了口气说:“陆助理,不是我们不相信你,只是咱村穷了这么多年,这辈子怕是都赶不上城里了。”而现在,不仅城里的游客往村里跑,连省里的大企业都主动上门合作。这几年的变化,就像老槐树上的年轮,一圈圈刻着时光的印记,也刻着村里每个人的汗水。
扩种大棚和开发研学综合体的事,在村民代表大会上全票通过。动工那天,村里的锣鼓队敲得震天响,红色的鞭炮屑铺了一地。连八十多岁的李老爷子都拄着拐杖,让孙子扶着来工地看:“我活了一辈子,没见过村里这么热闹的场面,就像当年分田到户那会儿,浑身都是劲儿!我得好好看看,看看咱们村以后的好日子!”
新大棚建到一半时,却出了点小插曲。有几户村民觉得种香菇周期长、收益慢,听说现在民宿赚钱快,就偷偷跟外地的老板联系,想把自家的地改成民宿,甚至都快签合同了。我知道这件事后,没有直接批评他们,而是带着这几户村民去了李建军的果园。
果园里的苹果树已经挂果,红彤彤的苹果压弯了枝头。“去年我这果园纯利润二十万,”我拿出账本,一页页翻给他们看,上面记着每一笔收入和支出,“这还只是第一年挂果,等果树进入盛产期,产量能翻一倍,利润也能跟着翻番。民宿固然挣钱,但咱们村的根在土地里,丢了土地,就像树没了根,长不高,也长不壮。而且民宿要是经营不好,反而会亏了本,不如种庄稼、种香菇来得踏实。”
李桂兰老太太听说这件事后,也主动过来帮忙劝:“我家孙子在农业大学读书,他跟我说,以后要搞‘智慧农业’,坐在电脑前就能种庄稼,还能卖上高价。你们现在把地改了,将来孩子们回来,连块种地的地方都没有,他们还能回村吗?”
一番话下来,那几户村民的脸都红了。他们当场撕了跟外地老板签的意向书,还主动提出要去大棚帮忙。其中一位村民握着我的手,语气诚恳:“陆书记,您说得对,土地才是咱农民的命根子,咱不能为了眼前的小利,丢了长远的好日子。”
年底的时候,新大棚终于顺利投产。第一批香菇采摘那天,村民们都主动来帮忙,筐子不够用,就回家拿竹篮、提水桶,欢声笑语洒满了整个山坡。深圳那家餐饮连锁企业专门派人来考察,看着大棚里新鲜饱满的香菇,当场就把合同期从三年延长到了五年,还承诺会帮着拓展海外市场。
研学综合体的建设也进展顺利。农耕博物馆里,摆满了村民们主动捐来的老物件:有李桂兰老太太年轻时用过的采茶篓,有村里老木匠做的木犁,还有几十年前村民们集体劳动时用过的镰刀。非遗工坊里,县非遗传承人每周都会来村里,带着村民们做竹编、捏陶艺。城里来的孩子们穿着小围裙,跟着师傅们学编竹篮、捏小动物,脸上满是认真,玩得不亦乐乎。
最让人高兴的是,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回到了村里。李阳的大学同学小王,以前在城里做IT工作,月薪过万,听说村里在搞研学综合体,主动辞职回村,负责综合体的运营和线上推广;张晓梅的妹妹张小雨,学设计出身,放弃了城里设计院的工作,回村帮着做文创产品,她把村里的老故事、老物件都画成了漫画,做成了笔记本、书签,一上架就卖断了货,还吸引了不少文创公司来谈合作。
除夕那天,村里的文化广场上摆了五十桌年夜饭,从白发苍苍的老人到牙牙学语的孩子,坐得满满当当。桌上的菜全是村里自产的:炖土鸡、炒香菇、凉拌野菜、富硒米饭,还有香甜的柿子酒。王建国的媳妇架起直播架,用镜头对着满桌的菜,笑着跟网友们分享:“家人们看,这都是咱村自己种的菜、自己养的鸡,今天全村人一起过年,比城里的大酒店热闹多了!”
直播间里,“太羡慕了”“明年我也去李家村过年”“求地址”的评论刷得飞快,礼物特效也不停跳动。李桂兰老太太举着酒杯,对着镜头笑得格外开心:“欢迎大家来李家村,来了就是一家人,咱们一起吃年夜饭!”
酒过三巡,村支书突然站起来,清了清嗓子,语气有些郑重:“有个事跟大伙说一下,陆书记的任期又满了,县里考虑到陆书记这几年的工作成绩,想调他去开发区当副主任,负责乡村产业对接的工作……”
话还没说完,李桂兰老太太就急了,她放下酒杯,声音有些激动:“陆书记不能走!咱村能有今天的好日子,全靠陆书记带头,他走了,咱村怎么办?”
“对,陆书记不能走!”村民们纷纷附和,有人从兜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挽留信,上面签满了密密麻麻的名字,还有一个个鲜红的手印——那是村民们连夜赶做的,每个人都想把陆书记留下。
我看着眼前的场景,眼眶一下子热了。这五年驻村的日子,我早就把李家村当成了自己的家,把村民们当成了亲人。李桂兰老太太每天早上放在我门口的土鸡蛋,王建国春天送来的新茶,李阳秋天捎来的红薯粉,张晓梅妹妹做的文创漫画书……这些带着温度的小东西,早就融进了我的生活,成了我最珍贵的回忆。
“大家听我说,”我站起身,声音有些哽咽,却努力保持平静,“我虽然要去开发区工作,但开发区离咱们村不远,我每天都能回来。而且,这几年咱们村的班子已经成熟了,李阳能管好产业发展,李建军能管好种植技术,王建国的媳妇能管好产品销售,还有这么多年轻人回来帮忙,就算我不在,你们也一定能把李家村建设得更好。”
李阳举起酒杯,眼里闪着光:“陆书记,您放心!我们一定把您教的本事都学好,把李家村的产业做大做强,让李家村的招牌越来越亮!”
“对!让李家村的招牌越来越亮!”满场的喊声震得挂在广场上的红灯笼轻轻摇晃,像一片跳动的星火,温暖了整个冬夜。
年后,我去开发区报到那天,全村人都来村口送我。李桂兰老太太拄着拐杖,颤巍巍地塞给我一篮子土鸡蛋,鸡蛋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到了城里别亏着自己,记得常回来看看,我还等着给你做鸡蛋羹呢。”王建国的媳妇给我装了一袋新炒的茶叶,笑着说:“直播间的粉丝都问您啥时候回去直播,我说您忙完开发区的事就来,到时候咱们再一起给大家送福利。”
车开出村口时,我忍不住回头望,老槐树下的人群还在挥手,像一片晃动的剪影。后视镜里,李家村的红灯笼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一个小小的红点,却在我心里亮得发烫,温暖了整个路程。
到开发区上班后,我还是总惦记着村里的事,每周都会抽时间回去一趟。看着农耕博物馆正式开馆,还是第一批游客;看着旅游专线顺利通车,公交车直接开到村口;看着新大棚的香菇第一次出口到国外,拿到订单的村民们笑得合不拢嘴……每一次回去,都能看到新的变化,也总能看到熟悉的笑脸。
有一次,我带着开发区的几位企业家去村里考察,想帮村里引进一个农产品深加工项目,让村里的香菇、大米能卖出更高的价钱。刚到村口,就看见李阳带着几个年轻人在给老槐树刷防虫漆。他们穿着防护服,手里拿着刷子,动作仔细又认真。“陆书记,您看!”李阳看见我,赶紧放下手里的活,指着树上挂着的牌子,“我们给老槐树办了‘身份证’,上面写着树的年龄、品种,还请了林业专家来定期管护,要让它再活一百年,成为咱们村的‘传家宝’!”
老槐树下,张晓梅的妹妹张小雨正坐在小马扎上,给一群孩子讲漫画书里的故事。漫画书的主角,是穿着白大褂指导村民种香菇的“陆叔叔”,还有带着年轻人搞智慧农业的“李阳哥”。孩子们听得入迷,时不时发出阵阵笑声,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们脸上,像撒了一把金粉,格外耀眼。
企业家们看着眼前的场景,当场就拍板:“就这么定了!我们投资在村里建深加工基地,引进先进的生产线,把李家村的香菇做成罐头、香菇酱,把大米做成方便米饭、米糕,卖到全国各地去,让更多人知道李家村的好产品!”
签约那天,村里又放起了鞭炮,锣鼓声、欢笑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过年。李桂兰老太太拉着我的手,指着不远处的小学,脸上满是欣慰:“陆书记,您看,村里的小学翻新了,盖了新的教学楼,还添了电脑室、图书室,城里的老师都愿意来咱们村教书了。我家孙子说了,等他从农业大学毕业,就回村里的小学当老师,教孩子们学知识,还教他们种庄稼,让孩子们都爱上这片土地!”
我望着阳光下的校园,看着孩子们在操场上奔跑嬉戏的身影,突然明白,乡村振兴最珍贵的,从来不是建了多少大棚、引进了多少项目,而是像老槐树的种子一样,把希望和热爱播进了孩子们的心里。只要这份希望还在,只要还有人愿意为这片土地付出,乡村就永远有生机,永远有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