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村的晨雾还没散,周大爷的竹编摊位前就围了人。他戴着老花镜,手指在竹丝间穿梭,身后的竹架上挂满了新编的筐子——有的刻着稻穗纹,有的缠着藤蔓样的花边,最惹眼的是个半人高的竹篓,篓口编出只展翅的山雀,竹片的弧度让翅膀像真要扑棱起来。
“周大爷,这篓子能装多少斤核桃?”来进货的客商扒着篓沿打量,“给我留十个,要带山雀的。”
周大爷没抬头,手里的竹丝正绕出个精巧的结:“十个不够,后山的核桃熟了,你得多备些。”他指了指摊位角落,“那堆小的是给游客做纪念的,二十块一个,昨天上海的旅行社订了两百个。”
我站在不远处的银杏树下,看着竹筐上的山雀在晨雾里若隐若现。这棵银杏树是村里的老物件,树干要两人合抱,深秋的叶子黄得像泼了金,风一吹就簌簌往下落,铺在地上能没过脚踝。
“陆书记,德国来的专员到村口了!”李阳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带着点雀跃,“陈曦正带着他们看有机认证的检测报告,说要去大棚里采样呢。”
我往大棚方向走,路过共享菜园时,看见几个戴红领巾的孩子正蹲在菜畦前,手里举着放大镜看菜叶上的瓢虫。带队的老师举着手机录像,镜头里,省农科院的老教授正给孩子们讲“生物防治”——不用农药,靠瓢虫吃蚜虫,这是李家村生态种植的诀窍。
“张爷爷,这只瓢虫吃了多少蚜虫呀?”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举着放大镜追着瓢虫跑,辫梢的红绸带扫过菜畦,带起串细碎的泥点。 老教授笑得胡子颤:“你数数它背上的星,七颗星的瓢虫,一天能吃一百多只呢。”他转身从包里掏出包菜籽,“这是我培育的新品种萝卜,耐冻,你们种下去,冬天就能拔来腌咸菜。” 孩子们立刻围上来抢菜籽,小手在土里刨出一个个小坑,把菜籽埋进去,再浇上点水,动作笨拙却认真。我想起三年前,这片地还是片荒坡,现在却成了孩子们的自然课堂,泥土里埋着的不只是菜籽,还有比种子更珍贵的好奇与期待。 大棚里,德国专员正用仪器测量土壤的有机质含量。李明蹲在旁边,手里捧着本笔记本,上面记着三年来的土壤数据——从最初的贫瘠到如今的肥沃,每一页都浸着汗水。 “你们的土壤改良技术很成熟,”专员举着检测仪器,屏幕上的数字跳了跳,“比我们德国的有机农场还高出两个百分点。”他指了指棚顶的物联网设备,“这些传感器能实时监测温湿度,还能自动调节通风,传统种植和现代技术结合得很好。” 陈曦翻开手机里的云端数据:“您看,这些是近半年的种植记录,从播种到采收,每一步都能追溯。我们还在尝试用区块链技术,以后消费者扫码就能看到蔬菜的‘成长日记’。” 专员点点头,在报告上签下名字:“下个月,慕尼黑的超市就能上架你们的蔬菜了。但我有个建议——能不能开发些适合儿童的小包装?比如把胡萝卜切成星星状,配上蔬菜酱,孩子们会更喜欢。” 这个建议让我们眼睛一亮。李阳立刻掏出笔:“这个好!我们可以搞‘儿童蔬菜礼盒’,再配上种植小手册,让城里孩子知道蔬菜不是从超市货架上长出来的。” 从大棚出来时,银杏叶又落了一层,踩上去软软的,像铺了层金毯。周大爷的竹编摊位前更热闹了,他新编的小竹篮里装满了刚摘的山楂,红得像团火。客商正一箱箱往车上搬,竹篮碰撞的声音清脆得像风铃。 “陆书记,德国的订单搞定了?”周大爷抬起头,竹丝在他膝间绕出个漂亮的圈,“我这竹篮也得加把劲,赶在天冷前多编些,给蔬菜当包装,比塑料盒环保。” 夕阳把银杏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孩子们已经种完了菜籽,正排着队往村口走,手里的小铲子上还沾着泥。老教授走在最后,回头冲我挥了挥手里的萝卜菜籽包:“春天我还来,看孩子们种的萝卜长多大!” 我望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银杏叶的金毯尽头,忽然明白李家村的振兴,从来不是冷冰冰的数字和奖牌。是周大爷竹编里的山雀,是孩子们埋进土里的菜籽,是老教授鬓角的白霜,是这些带着温度的细节,让这片土地有了生生不息的力量。 夜色渐浓,冷链车的灯光又亮了起来,这次要装的,是发往慕尼黑的第一批蔬菜。车身上的“李家村”三个字,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像枚印在大地上的勋章,印着一群人用双手种出来的春天。 夜色像浸了墨的棉絮,一点点裹紧李家村。冷链车的引擎声刚歇,村西头的酿酒坊又热闹起来——王建国正带着几个妇女蒸新收的糯米,蒸汽混着酒曲的甜香漫过巷口,把晾在绳上的玉米串都熏得发黏。 “陆书记,来尝尝新出的米酒!”王建国举着陶碗冲我喊,酒液晃出细密的泡沫,“今年的糯米好,出酒率比去年高两成,上海的经销商说要包圆咱这批货。” 我接过碗抿了口,甜丝丝的暖意顺着喉咙往下淌。酿酒坊是去年建的,原本只是王建国媳妇在家酿着自己喝,后来游客尝了说好,就扩大了规模,现在成了村里的“网红产品”。墙角堆着的陶缸上,都贴着张小雨设计的标签,画着李家村的老槐树,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娘的味道”——这是王建国媳妇的主意,说要让城里人尝到“家里的味道”。 “刚接到陈曦的电话,”李阳掀开门帘走进来,头发上还沾着草屑,“德国专员回去后,又介绍了法国的客户,想订一批腌菜。咱那批萝卜正好能用上,就是得按他们的口味减点盐。” 王建国媳妇正往坛子里装腌萝卜,闻言直起腰:“减盐好办,多加些辣椒和花椒,又香又下饭。我这就改配方,保证让法国朋友吃着舒坦。”她手底下的萝卜切得匀匀的,码在坛子里,撒上自家晒的辣椒面,香味立刻窜了出来。 我看着坛子里的红与白,忽然想起第一次来李家村时,王建国媳妇还在为凑不齐孩子的学费愁眉苦脸,现在却能自信地说“改配方”,眼角的笑纹里都透着底气。 回到村委会时,刘行长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里翻着我们新做的乡村振兴规划书。月光透过老槐树的枝桠,在书页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你们这规划够细的,连游客厕所的位置都标出来了。”刘行长指着其中一页笑,“不过我更看重的是这个——‘村村联合种植基地’,打算把周边五个村的土地都整合起来?” 我点头:“光李家村富不算富,得让周边村子都跟着挣到钱。我们出技术和销路,他们出土地和人力,统一管理,按股分红。您看这贷款……” “贷!必须贷!”刘行长合上规划书,语气斩钉截铁,“你们不是在搞‘乡村振兴’,是在做实实在在的‘共同富裕’。明天我就让人来办手续,利息再降一个点!”他站起身,指着院墙外的路灯,“你看这路灯,去年还是土路,现在都装上太阳能灯了,晚上走夜路都亮堂。这就是变化,看得见摸得着的变化。” 送走刘行长,李阳忽然从怀里掏出个红本本:“陆书记,咱合作社被评为‘全国农民专业合作社示范社’了!今天刚收到的通知。”红本本上的烫金字在月光下闪着光,像块沉甸甸的勋章。 我接过红本本,指尖抚过上面的字,忽然想起刚成立合作社时,只有五户人家愿意加入,现在已经带动周边三个乡镇、两百多户农户跟着干。账本上的数字在变,村民脸上的笑容也在变——周大爷的竹编摊雇了三个贫困户帮忙,月工资能开到三千;王建国的酿酒坊用的糯米,都是从村里的留守老人手里收的,比市场价高两毛;就连最腼腆的李建军,现在也能对着镜头直播卖大米,粉丝量比张小雨还多。 “对了,县文旅局刚才打电话,说想在咱村搞‘乡村旅游节’,”李阳又递过来份通知,“让咱出个节目,周大爷的竹编表演、陈曦的生态种植展示都报上去了,还缺个压轴的。” 我望着窗外,酿酒坊的蒸汽还在飘,月光下像条白色的丝带。“就演‘李家村的一天’吧,”我说,“从清晨摘菜,到晚上酿酒,让游客看看咱真实的日子。” 李阳眼睛一亮:“这个好!让孩子们演喂鸡,老人们演编筐,咱演大棚里干活,多真实!”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走到大棚,就听见共享菜园里传来笑声。老教授带着几个学生在测量土壤,小姑娘举着的放大镜正好照在只七星瓢虫身上,惊得她直拍手。不远处,李明正教几个村民调试新到的播种机,机器嗡鸣着在田里划出整齐的沟,播下的菜籽在土里藏着,等着春天冒出绿芽。 周大爷的竹编摊位前,德国专员介绍的法国客户正拿着个竹篮比划,说要订一万个当婚礼伴手礼。周大爷没听懂外语,只笑着往对方手里塞了个编好的小蚂蚱:“拿着玩,不要钱。”翻译笑着说,客户立刻掏出手机扫码付款,说这是“最珍贵的礼物”。 酿酒坊的烟囱又冒起了烟,王建国媳妇站在门口喊:“新酒出坛喽,快来尝!”声音穿过巷口,惊飞了老槐树上的麻雀,也惊动了墙根下晒太阳的老猫,它懒洋洋地抬了抬头,又蜷成团,尾巴尖随着酒香轻轻晃。 我站在银杏树下,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李家村的故事,就像坛子里的米酒,初酿时带着点涩,慢慢发酵,就酿出了甜。而这甜味里,藏着土地的馈赠,藏着双手的温度,更藏着一群人热热闹闹往前闯的劲儿。 冷链车又要出发了,这次装的是发往法国的腌萝卜,车身上的“李家村”三个字,在阳光下亮得耀眼。司机按了按喇叭,像是在跟村子打招呼,也像是在跟更远的地方说——我们来了。 风穿过银杏叶,沙沙地响,像是在说:日子还长,好戏还在后头呢。 冷链车刚驶出村口,李阳的电话就追了过来,语气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陆书记,法国客户又追加了五千个竹篮!周大爷听说了,正带着徒弟们在祠堂连夜赶工呢,说要在竹篾里编上咱村的老槐树图案,让老外知道这是咱李家村的手艺。” 我握着手机往祠堂走,远远就听见篾刀劈竹的脆响,混着老人们的谈笑声飘出墙外。推开门,祠堂里的景象让我愣了愣——十几盏节能灯把老屋照得亮如白昼,周大爷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手里攥着根青竹,眯着眼打量徒弟们编的篮底,时不时用烟杆敲敲不合格的地方:“这圈编松了,装萝卜得漏!重来!” 几个年轻徒弟红着脸拆了重编,指尖被竹篾划出道道细痕也顾不上擦。墙角堆着刚劈好的竹料,青黄相间,散发着新鲜的竹香。周大爷的小孙子蹲在旁边,用剩下的竹丝编小蚂蚱,编好一个就往爷爷手里塞,惹得满祠堂的人笑。 “陆书记来了!”有人喊了一声,编竹篮的手都停了停。周大爷放下烟杆,从怀里掏出张泛黄的纸:“你看,这是我爹当年编的竹篮图样,上面就有老槐树,我照着改了改,你瞅瞅中不中?” 纸上的线条已经模糊,但老槐树的枝桠依稀可见,带着股穿越时光的拙朴。我摸着纸页上的褶皱,忽然想起周大爷说过,他爹年轻时靠编竹篮供出了三个大学生,后来手艺差点断在他手里,是这两年乡村旅游火了,年轻人又来拜师,才让老手艺活了过来。 “中!就按这个编,”我拍了拍周大爷的肩膀,“编完这批,咱请个摄影师傅来,把编竹篮的过程拍下来,给订单上的每个竹篮都附张照片,告诉老外这背后的故事。” 周大爷眼睛亮了,烟杆在桌角磕了磕:“要得!让他们知道,这竹篮不是机器扎的,是咱李家村的人一针一线编的情分。” 正说着,王建国媳妇提着个食盒进来,掀开盖子是热气腾腾的红糖馒头:“给大伙加个餐!刚出锅的,甜乎!”徒弟们手忙脚乱地接过来,嘴里塞着馒头还不忘编篮,竹篾碰撞的声音里都混着甜味。 这时,祠堂角落的旧座钟突然“当”地敲了八下,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周大爷的小孙子突然指着横梁喊:“爷爷,那上面有东西!” 众人抬头,只见横梁上悬着个黑布包,积着厚厚的灰。周大爷愣了愣,忽然一拍大腿:“那是我爹当年藏的竹编工具!”找了长竹竿挑下来,解开布包,里面躺着十几把磨得锃亮的篾刀,还有个刻着“守”字的竹制工具箱。 “这‘守’字,是说要守住手艺,”周大爷摩挲着工具箱,声音有点发颤,“我爹走的时候说,手艺这东西,得有人守,更得有人传。现在看来,他老人家说得对。” 徒弟们围过来,小心翼翼地摸着那些老工具,有人突然说:“周师傅,您教我们刻这个‘守’字吧,咱把它编在竹篮上,让老外也知道,咱李家村的手艺,守得住,也传得开。” 周大爷抹了把眼角,把工具箱往最年轻的徒弟手里塞:“拿着,从今天起,这箱子归你管。记住了,编篮如做人,得扎实,得用心,半点虚的都来不得。” 年轻徒弟红着眼圈点头,双手捧着工具箱,像接过了块沉甸甸的宝贝。祠堂里的竹篾声又响了起来,这次格外整齐,像是在跟着座钟的节奏打拍子。 我走出祠堂时,月光已经爬过了老槐树的树梢。李阳发来消息,说发往法国的腌萝卜已经装了半车,王建国媳妇在每个坛子口都贴了张小纸条,用中法双语写着“李家村的味道”。冷链车的尾灯在夜色里闪了闪,像颗移动的星,载着满车的烟火气,往更远的地方去了。 风里飘来新酒的香气,混着竹篾的清苦,还有红糖馒头的甜,酿成了李家村独有的味道。我知道,这味道会跟着那些竹篮、那些腌萝卜,飘到法国的餐桌上,飘进更多人的心里——就像周大爷说的,手艺要守,更要传,而这传出去的,从来不止是物件,是一群人把日子过甜的能耐,是土地里长出来的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