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村的第一场雪,是跟着北风来的。凌晨四点,我被窗棂上的响动惊醒,拉开窗帘一看,院里的老槐树已经裹了层白,枝桠弯得像弓,偶尔抖落一片雪,在青砖地上砸出个轻响。
手机在床头震动,是李阳发来的视频——冷链物流中心的工人正往货车上装保温箱,箱里是发往哈尔滨的草莓。“陆书记,咱的草莓在东北火了!”他的声音裹着寒气,带着点哆嗦,“那边超市搞试吃,半小时就卖空了两箱,说要加订五千斤,让咱今天务必发走。”
视频里,草莓红得像团火,在雪白的保温棉里格外惹眼。这是李明和陈曦培育的“雪公主”品种,耐冻,甜度比普通草莓高三个点,原本是专供南方市场的,没想到北方客户更买账。
我套上厚外套往物流中心走,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路过研学基地时,看见周大爷正带着徒弟们扫雪,竹扫帚划过玻璃幕墙,留下道清亮的痕。他新做的竹制雪铲靠在墙角,铲头弯出个巧妙的弧度,既省力又不会刮伤地面。
“陆书记,这雪下得好啊!”周大爷哈着白气笑,“瑞雪兆丰年,明年的竹子准能长粗不少。”他指了指墙角的竹筐,“法国的订单赶完了,这堆是给村里幼儿园编的,孩子们要堆雪人,装雪用。”
竹筐里垫着红绒布,是张小雨从城里买回来的边角料,周大爷说这样“装雪不冰手”。我想起他年轻时编竹筐只讲究结实,现在却连孩子的手感都想到了,心里暖烘烘的。
物流中心的分拣线上,草莓正通过传送带进入保温箱。王建国媳妇带着几个妇女在贴快递单,手指冻得通红,却麻利得很。“陆书记,您看这单,”她举起张面单笑,“哈尔滨的客户备注说,要给草莓系个红绳,像过年挂灯笼似的,图个吉利。”
陈曦正在调试温控设备,屏幕上的数字稳定在5℃。“这是专门为北方线路设的温度,”她指着保温箱里的温度计,“从装车到客户手里,温差不会超过3℃,保证草莓新鲜。”
李明抱着本台账跑过来,睫毛上结着霜:“陆书记,德国的蔬菜订单回款了,比预计多了两万欧元,说是咱的胡萝卜切得比他们要求的星星还标准,给的奖金。”他翻开台账,上面贴着张照片——胡萝卜片摆成的星星图案,在白色餐盒里闪着光。
正说着,分拣线突然停了。工人小张举着颗草莓喊:“这颗有点压伤了,咋办?”按规定,有瑕疵的果实不能发,得挑出来。
“别扔!”王建国媳妇接过来,“我带回去做草莓酱,给村里的老人尝尝。”她最近在研究“瑕疵果深加工”,说“不能让一颗果子浪费”。
我看着那颗带伤的草莓,忽然想起三年前,村里的草莓因为卖相不好烂在地里,现在连颗压伤的果子都有了归宿。雪还在下,物流中心的暖气却烧得旺,烘得人心里踏实。
上午十点,哈尔滨的货车刚出发,县文旅局的车就进了村。王科长裹着件军大衣,踩着雪往村委会走,鞋上的冰碴子在青砖地上印出串小坑。
“陆书记,旅游节的方案定了!”他掏出份策划书,雪花落在纸上,瞬间化成个小水点,“开幕式就定在老槐树下,舞台用竹制的,周大爷的手艺正好亮亮相。”
策划书上,“李家村冬日民俗展”几个字用红笔圈着,下面列着打糍粑、做糖画、写春联等项目。王科长说,已经有二十家旅行社报名,预计开幕当天能来五千游客。
“就是缺个主展区,”王科长搓着手说,“想把村东头的旧粮仓改改,那边场地大,还能展示老农具,就是得赶在节前完工,时间有点紧。”
我想起那座粮仓,青砖砌的,顶是木梁结构,去年暴雨冲坏了窗户,一直空着。“能行!”李阳拍胸脯,“我找施工队,周大爷的徒弟们帮忙做竹制展架,保证三天内完工。”
周大爷在一旁听着,突然说:“我爹当年在粮仓编过囤粮的竹篾席,我还记着图样,展架就按那个样式做,有年代感。”
从村委会出来,雪已经没踝。共享菜园的温室大棚里却暖融融的,老教授带着几个学生在给菜苗浇水,温度计显示22℃。小姑娘举着的放大镜下,颗露珠顺着菜叶滚,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
“小陆书记,这是新培育的耐寒生菜,”老教授指着菜畦,“零下5℃也能活,明年就能在咱这推广,冬天也能种绿叶菜。”他递给我片叶子,嚼起来脆生生的,带着点甜。
温室角落,李明正和法国客户视频,手机架在三脚架上,镜头对着新摘的菠菜。“这些是给你们的新年礼物,”他举着颗菠菜笑,“中国的菠菜,寓意‘生机勃勃’。”客户在那头竖起大拇指,说要包成礼盒,送给巴黎的朋友。
走出温室,雪停了。太阳从云缝里钻出来,照在老槐树上,雪沫子簌簌往下掉,像撒了把碎银。周大爷的徒弟们正往粮仓搬竹料,竹片在雪地上拖出道浅痕,印着串新鲜的脚印。
李阳带着施工队在粮仓里量尺寸,木尺划过墙面,留下道白印。“这面墙要做照片展,”他指着斑驳的砖面,“贴李家村这几年的变化,从土坯房到研学基地,让游客看看咱的日子咋变甜的。”
王建国媳妇端着盆热姜汤进来,姜味混着红糖香漫开来。“刚熬的,驱寒,”她给每个人递碗,“我还蒸了红糖馒头,在保温桶里呢,饿了就吃。”
我捧着姜汤站在粮仓中央,看着阳光从破窗洞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个亮斑。这地方以前囤粮,现在要囤故事了——周大爷的竹编、李明的蔬菜、王建国的米酒,还有村民们脸上的笑,都是最珍贵的粮食。
傍晚时,粮仓的窗户装好了,新换的玻璃映着老槐树的影子。周大爷的徒弟们开始编展架,竹篾在暮色里闪着光,渐渐搭出个月亮门的形状。“这是按老粮仓的梁架编的,”周大爷指点着,“游客从门下过,就像从旧时光走进新生活。”
李阳的手机响了,是县农商行打来的,说联合种植基地的贷款批了,明天就能放款。“周边五个村的大棚图纸都审完了,”他挂了电话笑,“开春就能动工,到时候咱的蔬菜基地能扩大三倍。”
陈曦在旁边算成本,笔尖在账本上飞快移动:“德国的新订单要加种芦笋,咱得赶紧育秧。还有法国的腌菜,他们想加蒜,我得试试本地紫皮蒜行不行。”
夜色漫进粮仓时,展架的轮廓已经清晰。周大爷的小孙子提着盏竹制灯笼跑进来,灯笼面是他画的雪人,在烛光里晃悠悠的。“爷爷,吃饭了!”他举着灯笼转圈,光影在墙上投出个跳舞的影子。
众人收拾东西往回走,竹料碰撞的声音混着说笑声,在雪夜里传得很远。我最后一个离开粮仓,锁门时回头望,月亮门的竹架在月光下像个温柔的拥抱,等着明天装满故事。
路过老槐树时,看见李桂兰老太太在树下烧纸,火苗在雪地里跳动。她说是给“老地仙”送点暖和,保佑来年收成好。我想起她刚来时总说“这地没指望了”,现在却信了土地的灵性,眼眶有点热。
“陆书记,来家里喝碗粥吧?”老太太往我手里塞个热水袋,“新米熬的,加了咱村的红薯,甜乎。”
她家的堂屋里,电视正放着哈尔滨客户的反馈视频——草莓摆成的“福”字,在雪白的盘子里红得耀眼。王建国媳妇做的草莓酱摆在桌角,玻璃瓶上贴着张剪纸,是周大爷剪的山雀,嘴里叼着颗草莓。
粥香漫开来,混着窗外的雪味,是李家村的冬夜味道。我知道,这味道会跟着明天的冷链车,跟着新年的民俗展,跟着越来越多的故事,飘向更远的地方。而这片被雪覆盖的土地下,正藏着无数个春天,等着破土而出。
老太太的粥熬得稠稠的,红薯块沉在碗底,咬一口甜得流蜜。电视里,哈尔滨的超市经理举着草莓接受采访,说这是“南方来的小太阳”,货架前的顾客排着队,手里都攥着红绳系着的草莓盒,像提着串小灯笼。
“你看这阵仗,”老太太往我碗里添了勺糖,“咱李家村的东西,走到哪都亮堂。”她指了指墙角的编织袋,“这是给重孙子织的毛衣,用的是咱村种的棉花纺的线,比城里买的暖和。”
毛线是灰扑扑的原棉色,针脚却匀匀实实。我想起村里的棉花合作社,去年刚引进的脱绒设备,纺出的线能直接织毛衣,比卖籽棉多挣三成。李建军的媳妇就在合作社上班,现在也能熟练操作机器,不再是那个连智能手机都不会用的腼腆姑娘了。
正说着,李阳的电话打了进来,背景音里有锯木声:“陆书记,粮仓的展架搭好了!周大爷的徒弟们编了组‘五谷丰登’竹雕,玉米穗子上的须子都跟真的一样,您快来看看!”
我踏着雪往粮仓走,月光把雪地照得发白,踩上去咯吱作响。路过研学基地的陶艺工坊时,里面还亮着灯,张老师正带着几个孩子做雪雕模具,陶土在手里捏出个雪人的形状,孩子们的笑声裹在暖气里,从门缝挤出来,融了门口的积雪。
“陆书记,您看这模具!”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举着半成品喊,“明天雪化了,就能烧出陶瓷雪人,摆在窗台上不化!”她的鼻尖沾着陶土,像颗沾了霜的小红果。
张老师笑着擦了擦她的鼻子:“这批模具要送到县文化馆参展,就叫‘李家村的冬天’。”她指了指墙角的成品,“那个最大的雪人脸,是用周大爷编筐剩下的竹屑和的陶土,又结实又环保。”
粮仓里果然热闹。周大爷的“五谷丰登”竹雕立在正中央,玉米、高粱、稻穗层层叠叠,竹片削得薄如蝉翼,在灯光下透着暖黄的光。几个年轻徒弟正往竹架上挂老物件:李桂兰老太太的陪嫁木箱、王大爷年轻时榨油的木槌、刘叔公用过的犁铧……每件东西下面都挂着小牌子,写着背后的故事。
“这犁铧上的豁口,是当年开荒时撞在石头上弄的,”李阳指着牌子给我看,“刘叔公说,那天他从早挖到黑,手磨出了血泡,就为多开半亩地种红薯。”
周大爷正在调整竹雕的角度,手里的竹刀轻轻刮着玉米须:“得让游客看出咱庄稼人的不容易,也得让他们知道,现在的好日子是咋来的。”他的小孙子举着灯笼在竹架间穿梭,光影在老物件上晃,像给旧时光镀了层金。
突然,院外传来汽车喇叭声。陈曦裹着件羽绒服跑进来,帽子上的雪簌簌往下掉:“陆书记,法国客户的代表来了!说专程来看看竹篮是咋编的,还带了红酒当礼物!”
众人赶紧往外迎,法国代表是个高鼻梁的年轻人,捧着瓶红酒,看见粮仓里的竹雕眼睛都亮了。翻译笑着说:“他说这比卢浮宫的雕塑还有生命力,因为带着泥土的味道。”
周大爷没听懂,却把刚编好的小竹篮往对方手里塞,篮子里放着颗冻红的山楂:“尝尝,咱村的,酸里带甜。”年轻人接过来,连山楂带篮子都举起来拍照,说要发在社交平台上,“告诉巴黎的朋友,这是中国乡村的艺术品。”
王建国媳妇端来刚熬的草莓酱,用新出窑的陶瓷小碗装着,碗沿印着周大爷设计的山雀图案。“配面包吃,”她用刚学会的几句法语说,“李家村,味道!”
年轻人舀了一勺,眼睛立刻亮了,连说三个“Très bon(非常好)”,当场拿出合同,说要追加一万套“草莓酱+竹篮”礼盒,专供法国的圣诞市场。
送走法国代表,雪又下了起来。周大爷的徒弟们围着竹雕合影,手机闪光灯在雪夜里亮成星。李阳掏出计算器算账,嘴里念叨着:“法国的订单、哈尔滨的草莓、德国的芦笋……明年开春,就能给周边村子的大棚买新设备了。”
我望着粮仓里的老物件,忽然觉得它们都活了过来——木箱里装着的不只是旧衣服,是当年的勤俭;木槌敲出的不只是菜籽油,是祖辈的踏实;犁铧翻出的不只是土地,是日子的奔头。而这些新的故事,正顺着竹篮的纹路、草莓的红、陶瓷的光,一点点续上去,成了更长的岁月。
周大爷收拾工具时,从竹篮里摸出颗冻山楂,塞给我:“含着,治咳嗽。”山楂在嘴里慢慢化了,酸劲过后是绵长的甜,像这日子。
走出粮仓时,天快亮了。老槐树的枝桠上积满了雪,像开满了白色的花。远处的冷链车又发动了,这次是发往法国的礼盒,车头上系着条红绸带,在风雪里飘得欢。
我知道,这雪落肩头的冷,终会被土地里的热融化。就像那些老物件上的锈,会被新的故事磨亮;那些走出去的竹篮和草莓,会带着李家村的名字,在更远的地方扎根、生长,长出更多春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