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砸在车把上，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裤脚。江临川推着小黄成品车，从后巷拐进校门时，天已经亮了，但云层压得更低，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旧抹布。

他没去教室，而是径直走向教学楼东侧。

脚手架已经被拆了大半，围挡全撤，水泥地面上还留着几道轮胎印，是施工车昨夜离开的痕迹。几个工人正往车上搬工具，其中一个叼着烟说：“早知道就不接这活，白忙两天。”

“不是说要加固承重梁吗？”有人问。

“上面不让修了，”那人摇头，“教育局周副局长一句话，说财政没批，等出事再说。”

江临川站在走廊尽头，抬头看那堵墙。雨水顺着裂缝往下淌，像是墙在出汗。他记得这栋楼的图纸——九八年建的，用的是老式空心砖，梁柱钢筋规格不够，后来加过两次撑杆，但治标不治本。再下六小时，东廊二层非塌不可。

他掏出诺基亚，翻到一段加密音频，点开试听。

麻将牌哗啦一响，接着是男人慢悠悠的声音：“修什么修？等塌一角，上面拨款才快。反正死不了人。”

停顿两秒，冷笑：“那个学渣成天嚷嚷，活该被砸。”

录音是三天前录的。那天他娘在缝纫店加班，顺手开了监控存档，结果拍到了她老板和一个穿衬衫的男人通电话。他一开始没在意，直到听见“教学楼”三个字，才把音频拖出来逐帧分析。

那个声音，他太熟了。

前世南城中学塌楼案，死了两个值日生，调查报告里轻飘飘一句“年久失修”，最后连追责都没落地。主导审批的，就是这位周副局长。

现在历史又要重演。

但他不想救楼。

他想掀桌子。

中午，广播站门口。

值班老师正在换磁带，江临川走过去，递上一张纸条。

“建议检查东墙承重梁。”

老师瞄了一眼，嗤笑：“你当这是写小说呢？想一出是一出？”话音未落，撕成两半扔进了垃圾桶。

江临川没说话，转身走了。

他知道没人会信。就像三年前他爸拿着合同找律师，人家说“白纸黑字签的，还能有假？”结果那张纸背后藏着阴阳条款，直接把他家厂子拖进债务黑洞。

信任只给有权的人。

真相，得自己炸出来。

夜里三点十七分。

暴雨没停，反而更猛了。风撞在窗框上，像有人拿铁链抽玻璃。

二楼东廊突然传来“轰”的一声闷响，像是天花板被人从里面踹了一脚。

几分钟后，保安打着伞跑过来，打开应急灯一照——整块水泥板掉了下来，砸碎了三张课桌，钢筋裸露在外，像断骨刺出皮肉。

“这梁芯都锈了！”维修工蹲在地上，用手电照着断裂处，“早该换了！谁让停的工？”

角落里，一个防水盒静静贴在墙根，麦克风朝上，红灯微闪。

江临川在宿舍床上睁着眼，手机震动了一下。远程录音上传成功。

他回了条指令：标记时间戳，同步备份至三个离线节点。

然后闭上眼，睡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校门口。

周明浩撑着黑伞，西装笔挺，领带一丝不乱。看见江临川拎着书包走来，嘴角一扬：“哟，昨晚梦游去拆楼了？听说二班教室塌了一角，就差那么点砸到人。”

他故意提高嗓门，周围学生都看了过来。

“你是不是又在散播什么‘危楼论’？”周明浩逼近一步，“心理有问题可以请假去看，别在这儿制造恐慌。”

江临川停下脚步，雨水顺着他的刘海滴下来，滑过眉骨，落在肩头。

他没说话，从裤兜掏出手机，连上蓝牙音箱，按下了播放键。

麻将声响起。

接着是那个熟悉的声音：“修什么修？等塌一角，上面拨款才快。反正死不了人。”

短暂沉默后，那声音补了一句：“那个学渣成天嚷嚷，活该被砸。”

全场静了两秒。

然后有人猛地抬头，看向教学楼东侧那道还在渗水的裂缝。

“这……这是周局长？”

“他亲口说的？”

“录音哪来的？”

手机屏幕亮着，进度条稳稳往前走。江临川站在台阶上，雨水顺着校服袖口往下滴，在地上砸出一个小坑。

他抬眼，看着围观的学生，声音不大，却压过了雨声：“我不是预言家。我只是记得，十年前也有个雨夜，南城中学塌了一角，死了两个值日生。”

顿了顿，他问：“你们猜，当年负责审批的，是谁？”

人群哗然。

有人已经开始录像，手机举得高高的，镜头对准他手中的诺基亚。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校门外。车窗降下一半，露出周明浩父亲的脸。他穿着白衬衫，袖口卷着，手里还拿着一份文件，眉头紧锁地看着这边。

江临川看到了他。

他也看到了江临川。

两人隔着雨幕对视了一瞬。

下一秒，江临川举起手机，把录音外放音量调到最大。

“周局长说，等出事了再申请维修基金……”

清晰的声音在晨雨中回荡，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一层层遮羞布。

周明浩脸色瞬间变了，冲上来就要抢手机。

江临川侧身一闪，动作不快，却刚好避开。

“你敢动我？”他盯着周明浩，“你爸的话，是你录的吗？”

周明浩僵在原地，嘴唇发白。

校门口已经围了十几个人，有人在喊“报警”，有人在拍视频传朋友圈，标题飞快冒出来：

“震惊！教育局副局长竟称‘等楼塌了再修’！”

“高中生曝光十年黑幕，录音实锤！”

“又是周家？又是豆腐渣？”

一辆摩托车从街角拐过来，骑手穿着灰色雨衣，胸前挂着记者证。他停下车，扛起相机就往里冲。

江临川站在教学楼前的台阶上，身后是那堵裂缝渐深的墙，面前是举着手机的人群和冲来的记者。

他没动。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砸在手机屏幕上，裂开一道细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