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一桶金

高兴用剩下的卖猪钱买了辆脚蹬三轮车，比阿峰的三轮车还大一号。

车是新的、自个的！

那胶皮的把束，锃亮的车圈，跟自个屁股蛋子刚好吻合的海绵坐垫……他看着哪都入眼，看着哪都感到兴奋。有这样顶棒的车子，自个又是自个和车子的老板，每天有百儿八十，甚至半亩地玉米钱的进饷……他这样想着，不觉笑了……

早起的鸟儿有食儿吃，这话用在阿峰他们这帮在大城市里靠出苦力、耍滑头、装可怜收破烂的人们来说是再恰当不过了。蜗居在廉价租来的简易板棚里的这帮来自天南海北的穷哥们不管是头天晚上喝高了酒、打了通宵的牌、还是花十块二十块钱找所谓相好的老娘们折腾得头晕腿软，第二天早上他们会照例在天亮之前准时起床。没人督促他们，钱是他们最好的监督官——不出门，一个子儿也没人给。

高兴也和其他人一样早早地从满是油腻的被窝里爬了起来，蹬车跟着阿峰到离住处不远的一个早点摊上喝了一碗胡辣汤，吃了半斤油馍头儿，然后学着阿峰的样子先从饭桌上的纸盒里抽出一张纸擦擦嘴，然后再从纸盒里噌噌噌抽出七张八张纸——以备擦屁股用——塞进兜里起身就走。

因为是生手，他需要阿峰带带他。

他蹬着车保持一定距离地跟在阿峰的后面，车把上挂着根秤，车厢里丢着盘绳。尽管在老家时他从没把阿峰看在眼里过，但此时，他觉着阿峰就是自己的老师，就是自己的主心骨。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他有意无意地学着阿峰蹬车的姿势，因为他感到阿峰蹬车的每一个动作都是那么的专业，甚至听着阿峰那辆破三轮车发出的嘎吱嘎吱的响声都是那么的悦耳——车子破了，那是阿峰资历深厚的标志。他不禁有点后悔自己不应该买这辆新三轮车，而应该买一辆跟阿峰那辆一样破旧的，最好比他那辆再老旧一些……

“有碎铜碎铝、破电视机洗衣机、烂纸箱烂套子的拿来卖——”拐进一个小胡同，阿峰喊出了第一声叫卖声。

听着阿峰的叫卖声，高兴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以前，他对这种叫卖声可以说是充耳不闻，而一但这种叫卖声跟自己粘上了边儿，那简直就是对自己耳朵和心脏的极大挑战。他下意思地前后左右看看，好像偷了人家一样。

一位老太太推开院门招呼阿峰：“老张，家里有几个破纸箱你给捎走。”

“呦，李婶，好嘞！”阿峰吱哇一声刹住了车。

高兴跟着阿峰走进老太太家的院内三下五除二码好了纸箱，捆扎过秤，一共是二十三斤，三毛八一斤，该给老太太八块七毛四，老太太留了整数钱，余下的七毛四分钱死活都不肯要。阿峰向老太太点着头哈着腰陪着笑和高兴一起退出院外。

“伙计，我咋觉着那纸箱不止二十三斤哩？”高兴问阿峰。

阿峰嗤嗤地笑了笑：“不会玩秤你挣谁的钱去？做这门生意，不是买卖金银珠宝，卖点废品，城里人才不在乎秤高秤低缺斤短两哩，少要十块八块的对他们来说就像放个屁，可这十块八块对咱们来说就是一顿饭。这里头的水儿深着哩！”

“老太太，好人，不该骗人家……”尽管高兴对阿峰把屁和饭联系到一起憋不住想笑，还是嘟哝了一句。

阿峰看着高兴，狡黠地一笑说：“操，你拿菩萨心肠对人家，谁拿你当根儿葱呀？干咱们这行，学不会偷奸耍滑不成，慢慢你就懂了，学吧！”

二人蹬着车在寻找生意的空当，阿峰不厌其烦地给高兴介绍着做生意的经验：巧买巧卖的技巧，哪些东西能收，哪些东西不能收，怎样打法律的擦边球，怎样跟城管捉迷藏……听阿峰的介绍，高兴不由对阿峰肃然起敬起来。咀嚼着阿峰的话，他思忖到，阿峰的这些经验绝不是在书本上学来的，生活才是最好的老师，他不由心中窃喜，幸亏自己没上学！

等到挨黑的时候，他们已经收了满满的两大车，到废品收购点交了货，净赚三百多块钱，阿峰建议，二人平分。一百五十块——进城挣到的第一桶金！一百五十块就是一头猪娃钱！高兴高兴，非要做东，拉着阿峰到羊汤馆一人吃了一大碗肥嘟嘟的羊双肠，喝了二两散装小酒。高兴还另外就着半块锅盔吃了人家小半碗油炸辣椒——人家炸的辣椒确实比自个在家炸的好吃——反正辣椒不要钱！

从羊汤馆出来，高兴用舌头砥着牙缝里的肉渣，心里有了新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