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铃响了。

陈默把英语课本塞进书包，拉上拉链。他站起来，和其他同学一起走出教室。走廊的光还是那样斜着照进来，落在地砖上一条条的。他没看窗外，也没停顿，直接下了楼梯。

他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

父亲要下岗了。

这个消息前世是在下午三点传来的。那时他还在上课，不知道家里已经塌了一角。等他放学回去，看到的是母亲坐在厨房小凳上抹眼泪，父亲蹲在门口抽烟，一句话都不说。那天晚饭吃得特别安静，连碗筷碰的声音都显得刺耳。

这一世，他提前知道了。

但他不能说。

他走在路上，脚步平稳。街边的小店开着门，有人在卖糖葫芦，有小孩围着看气球。这些和记忆里一样。可他知道，有些事不会再一样了。

他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开门。

门没锁。

他推门进去，鞋架歪在一边，一只旧布鞋掉在地上。母亲正蹲着收拾鞋盒，动作很慢。她抬头看见陈默，脸上挤出一点笑。

“回来啦？去洗手吧，马上吃饭。”

陈默应了一声，放下书包。他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把手伸进去。水有点凉。他搓了搓手，擦干，走出来。

父亲坐在沙发上，手里夹着烟。烟灰快掉下来了，他也没弹。客厅灯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昏黄，照得墙皮看起来更旧。

陈默坐到饭桌边。

桌子不大，四个人坐刚好，现在只有三个。菜端上来了，炒青菜，豆腐炖白菜，一小碟咸菜。没有肉。

母亲坐下，给每个人盛饭。她把碗递给父亲时，手抖了一下，饭撒了一点在桌上。她赶紧拿抹布擦。

没人说话。

陈默低头吃饭。米饭有点硬，他慢慢嚼。耳朵却一直听着。

过了很久，父亲把烟掐灭。烟头摁在搪瓷缸里，发出一点嘶声。

“厂里……开会了。”他说。

声音很低，像从喉咙底挤出来的。

陈默没抬头，但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第一批裁员名单下来了。”父亲继续说，“我……在名单上。”

屋里一下子更静了。

母亲的手猛地一抖，筷子掉在桌上。她没去捡，只是低着头，嘴唇抿得很紧。

陈默放下碗。

他看着父亲。那张脸比记忆里还苍老。眼角的皱纹更深了，额头上有道疤，是早年干活留下的。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油渍。

这是个一辈子老实干活的人。

可现在，他没工作了。

陈默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下岗不是放假，是断了收入。工厂不会再发工资，也不会管以后。医保、社保，全都停了。家里每个月少了三百多块，等于断了主心骨。

前世，就是从这一天开始，家里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

母亲去超市做收银员，每天站十个小时。父亲打零工，修车、搬货、扫街，什么都干过。他自己高考前压力太大，成绩下滑，最后只上了个专科。毕业后找工作处处碰壁，婚姻也撑不住……

那些事，他记得太清楚。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是陈默，也是那个从二十年后回来的人。

他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他知道哪些行业会起来，哪些机会只有一次。他知道怎么赚钱，怎么翻身。

可现在他还不能动。

他才十八岁，是个高中生。如果说自己能赚大钱，别人只会当他是疯子。如果突然拿出一笔钱，父母会问来源，邻居会打听，学校也会注意。

他必须等。

等那张彩票开奖。

只要中了奖，哪怕只中五千元，也能让家里喘口气。他可以用这笔钱做第一笔投资，可以注册公司，可以买域名建网站。互联网马上就要起来了，他知道哪里有风口。

但现在，他只能坐着。

他不能告诉父母他买了彩票，不能说他可能很快就有钱。他甚至不能表现出一点异常。

他只能装作一个普通的少年，在听到父亲下岗的消息后，感到沉重和无助。

可他的心里不是无助。

是坚定。

这一次，他不会让这个家垮下去。

这一次，他不会再看着父母为了几百块钱发愁。

他伸手摸了摸裤兜。

那张写有号码的纸条还在。折成很小的一块，贴身放着。他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它，确认它没丢。

然后把手收回来。

“爸。”他开口。

父亲抬头看他。

“没事。”陈默说，“总会想办法的。”

父亲愣了一下，没说话。

母亲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哭出来。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豆腐放进陈默碗里。

“你吃你的，别想那么多。”她说，“你还得高考。”

陈默点头。

他又开始吃饭。

饭菜还是那样寡淡，但他吃得认真。他知道，这顿饭很快就会变成回忆。等几天后奖金到账，他会带父母去饭店，点一桌好菜。他会给他们买新衣服，换新家具，让他们再也不用为钱发愁。

但现在，他得忍。

饭吃完后，母亲收拾碗筷。父亲坐在沙发上，又点了一支烟。这次他没抽几口就掐了，站起来进了房间。

陈默坐在桌边没动。

他听见母亲在厨房洗碗，水流哗哗响。她没开热水器，用的是冷水。冬天的冷水很刺骨，他记得她手上会裂口子，后来贴过好几次创可贴。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妈，我来吧。”

母亲摇摇头。“你去学习，这点事不用你管。”

“我洗完再去。”

他接过碗，开始刷。洗洁精很少，泡沫不多。他一个个洗干净，码好。

母亲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了句“小心手”，就回客厅去了。

陈默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柜子，擦干手，回到自己房间。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书桌上堆着课本和练习册。墙上贴着一张物理公式表，是他去年贴的。床头有个闹钟，指着七点二十三分。

他关上门，坐到床边。

从裤兜里掏出那张纸条。

展开。

六组红球数字，一组蓝球数字。

他看了一遍，又折好，塞进内衣口袋。那里贴着胸口，最安全。

他知道两天后晚上八点开奖。

他必须等到那时候。

不能提前打听，不能表现期待，不能让人看出异样。他得像个普通学生一样上学、考试、回家。等结果出来，再一步步行动。

他躺下，没脱衣服。

天花板上有条裂缝，从前就有。他盯着它看。

脑子里过着接下来的计划。

彩票只是第一步。

如果中了，他就能启动资金。如果不中……他也想过这个可能。虽然几率极小，但他不能赌全部。他得准备备选方案。比如找兼职，比如写稿投稿，比如盯准即将到来的商机。

但现在，他先信这一把。

他闭上眼。

耳边传来隔壁房间的动静。父亲在翻东西，可能是翻存折或证件。母亲在低声说话，听不清内容。

这个家现在很脆弱。

但他已经在路上了。

他不会再让它碎。

夜深了。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陈默睁开眼。

月光照在地板上，一块方的，像一块银色的布。

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干净，有力。

这不是任命运摆布的手。

这是能改命的手。

他翻身起来，把书桌抽屉拉开。里面有一本笔记本，是他昨天写的。第一页上写着三个字：救家人。

他翻开新的一页。

写下：

1.等开奖

2.领奖

3.注册公司

4.建站

笔尖顿了一下。

他又加了一句：

不让任何人再吃这顿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