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记忆的锚点
下课铃还没响,陈默猛地站起身。
椅子腿刮过水泥地,发出刺耳的声音。前排的苏清雪被惊动,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墨点。她没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头,看了眼窗外。
陈默没注意她。他盯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指节分明,皮肤干净。这双手曾经在出租屋里翻过泡面箱子,在裁员通知上签过字,在离婚协议上按过手印。现在它属于十八岁的身体,却带着三十五年的记忆。
他必须确认。
他大步走向教室后门,脚步很稳。老师停下讲课,皱眉看着他。几个同学抬头,有人小声议论。没人拦他。他走出门,走廊空荡,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瓷砖地上。
他没有停。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门是绿色的铁皮,有些地方掉了漆。他推开门,里面有两个水槽,镜子蒙着水汽。他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哗流出来。
他捧起一捧水,泼在脸上。
凉意瞬间冲上额头,顺着鼻梁往下淌。他睁开眼,盯着镜子里的人。
脸是年轻的,轮廓清晰,眼神却不像少年。那里面有东西,沉得很,压着眼角,像是熬过太多夜,见过太多事。他伸手摸了摸下巴,没有胡茬,也没有疤痕。这是2000年的脸,不是2023年那个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男人。
他低头看水流。水珠顺着发梢滴进池子,啪嗒一声。
这不是梦。
他闭上眼,脑子里闪过画面。父亲坐在饭桌前抽烟,烟灰快掉到碗里。母亲在厨房洗菜,手指泡得发白。厂里的通知单寄到家里,上面写着“因企业改制,岗位调整”。那天下午三点,父亲接到电话,声音发抖地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那是他们家崩塌的开始。
陈默睁开眼,又洗了一把脸。他用袖子擦干水,转身走出洗手间。走廊光线没变,脚步声依旧。他走回教室,推开后门。
老师还在讲课。黑板上写满了公式。苏清雪低着头,正在记笔记。她的马尾辫垂在肩上,随着写字轻轻晃动。
陈默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椅子还温着,刚才起身时留下的凹痕还在。他低头看桌面,木纹清晰,有一道划痕,像是一支圆珠笔用力划出来的。
他想起今天是几号。
2000年4月7日。高三第二轮模拟考前一天。非典还没爆发,互联网刚起步,房价还没疯涨。周杰伦还没出名,比特币还不存在。
更重要的是——
今天下午三点,父亲会接到下岗通知。
前世那天,他什么都不知道。他还在为数学题发愁,为模考排名焦虑,为不敢跟苏清雪说话而难受。他以为生活就是这样,一天天熬过去就行。
可结果呢?
父亲失业,家里断了收入。母亲去超市做收银员,每天站十个小时。他自己高考失利,只考上一所普通大专。毕业后找工作处处碰壁,最后进了互联网公司,勉强糊口。再后来,婚姻破裂,父母老去,他连医药费都拿不出。
一切的起点,就是今天。
他坐在座位上,手指不再发抖。心跳平稳,呼吸均匀。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也知道他能做什么。
他不能动钱,不能投资,不能提前搞互联网项目。这些东西现在说出来没人信,做了也没用。但他可以记住时间点,记住事件,记住人。
他要从最基础的地方开始。
他翻开课桌里的笔记本,纸页泛黄,边角卷起。他抽出笔,在空白页上写下三个字:
救家人。
笔迹很重,几乎划破纸张。这三个字不是计划,是誓言。
他合上本子,放在桌角。抬头看前排。
苏清雪正把一张草稿纸折成小方块,准备扔进垃圾桶。她的动作很轻,怕吵到别人。她不知道,这个简单的动作,在未来的某一天会被他反复想起。那时候她已经不在他身边,离婚证静静躺在抽屉里,像一块冷铁。
但现在她还在。
年轻,健康,没有受过伤害。她还不知道几年后会嫁给一个没能耐的男人,陪他熬过争吵、冷战、沉默的晚餐。她还不知道那些委屈和失望。
陈默看着她的背影,目光沉静。
他不会让那种事发生。
不只是她,还有父母。他们不该过那种日子。父亲不该整晚抽烟不说话,母亲不该为了省五毛钱走路回家。他不能再当一个什么都改变不了的旁观者。
他要做点什么。
哪怕现在只能坐着,一句话不说。
他开始回忆。
记得父亲单位叫“南江机械厂”,国营老厂,90年代末就开始亏损。第一批下岗名单在四月公布,父亲的名字在第三批通知里。消息来得突然,但其实早有征兆:工资拖了三个月,厂门口贴了改制公告,工人们私下都在传。
只要提前知道这些,就有办法。
比如让父亲去找关系调岗,或者让他早点准备转行。再不济,也能多存点钱,少借高利贷。那些细节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低头看表。
上午十点十七分。
距离下午三点还有四个多小时。
他不能打电话,不能离开学校。他是高三学生,一举一动都要符合身份。但他可以在心里列清单,记时间,记事件,记人名。
他闭上眼,把记忆翻了一遍。
南江机械厂,人事科长姓刘,左耳有块疤。财务科有个女会计,叫李芳,是母亲的老同学。如果能通过这层关系打听消息,就能确认父亲是否在名单上。
还有更重要的事。
他知道未来二十年会发生什么。哪些行业会起来,哪些人会成功,哪些技术会改变世界。他知道短视频会火,电商会崛起,智能手机会普及。他知道哪几只股票会暴涨,哪个城市房价会翻十倍。
但现在这些都没用。
他必须等。
等时机成熟,等他有能力出手。
但有一点他已经确定——
这一世,他不会再认命。
他睁开眼,阳光照在课桌上,暖烘烘的。教室安静,只有老师讲课的声音。苏清雪抬手撩了下头发,露出耳朵,小巧,白净。
陈默看着她,没移开视线。
然后他慢慢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疼。
真实。
他回来了。
而且醒在了最好的时候。
下课铃响起前一分钟,他一直坐着,没动。
阳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一道清晰的轮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