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走进家门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下来。他把书包放在椅子上，手在口袋里摸了摸那张支票。纸很薄，但压在指尖有分量。他知道接下来要说的话不能错一个字。

厨房传来锅铲碰锅底的声音。母亲正在做饭。父亲坐在饭桌前，低着头抽烟，烟灰快落到裤子上也没动。这个姿势陈默见过太多次，前世也是这样，每次下岗消息传来，父亲就坐在这儿，一言不发，像被抽走了力气。

他走过去，从书包夹层拿出一个厚信封。信封是下午特意买的，普通的牛皮纸，边角有点磨损，看起来像是在学校领奖时发的那种。他把信封轻轻放在桌上，正好落在父亲手边。

“爸，妈。”他说，“我有件事说一下。”

母亲端菜的手停在半空。父亲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疲惫。

“这是省里编程比赛的奖金。”陈默说，“五万块，二等奖，税后这么多。”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响，但没人去关火。

父亲盯着信封，没动。“你说什么？”

“省级青少年编程大赛。”陈默声音平稳，“学校组织报名的，八百报名费是老师垫的。下周证书和视频会寄到学校，我可以带回来给你们看。”

“哪有这种比赛？”父亲声音低下去，“学生能拿五万？你是不是被人骗了？还是借了钱？”

“评委是科技大学计算机系的教授。”陈默早想好了，“题目是算法优化和网络安全设计，一共三天。全省一百多个选手，前五名有奖金。第一名十万，第二名五万。公示名单在学校官网能查到。”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细节都清楚。父亲的眼神开始变化，从怀疑变成认真听。

“你……你怎么会参加这个？”父亲问。

“老师推荐的。”陈默说，“我去年就开始准备了，一直在自学C++和数据结构。你们不知道，是因为我不想让你们担心花报名费。”

母亲放下碗，走到桌边。“小默，这钱……是真的吗？”

“真的。”陈默看着她，“我不是小孩子了。我知道家里现在难，所以更要想办法。这不只是钱，是证明我能行。”

父亲忽然站起来，转身进了卧室。屋里只剩母子两人。母亲的手微微发抖，想碰信封又不敢。

几秒钟后，父亲回来了。他手里拿着一张纸，边缘已经泛黄，上面印着“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他站在垃圾桶前，双手用力一撕，纸成了两半。再撕一次，扔了进去。

他没有说话，背对着他们，肩膀动了一下。

母亲突然哭出声。她一把抱住陈默，手拍着他的背。“好孩子……真是妈妈的好孩子……”

陈默没动。他知道这一抱有多重。前世父母一辈子都没挺直腰杆过，不是因为穷，是因为觉得自己没用。今天这五万块不是救急，是要让他们相信——他们的儿子，能行。

父亲慢慢坐下，拿起烟盒又放下。他看着陈默，眼神变了。不再是那种看孩子的眼神，而是像在看一个能扛事的人。

“你……什么时候比我都强了？”他嗓音沙哑，“我还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厂子不要我了，我觉得自己废了。可你……你才十八岁，就能挣这么多？靠的是本事？”

“是。”陈默点头，“以后还会更多。”

“我不信。”父亲摇头，但嘴角有点往上，“一个高中生，搞电脑就能拿五万？谁能信？”

“你不信可以去学校问。”陈默说，“班主任知道这事。教导主任还让我写经验分享。”

父亲没再说话。他低头看着桌面，手指在木纹上来回划。过了很久，才低声说：“以前总怕你读书不行，将来吃苦。现在……是我拖累你了。”

“别这么说。”陈默打断他，“你是我爸。我不帮你帮谁？”

父亲猛地抬头，眼眶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抬手抹了下脸。

晚饭吃得比平时久。母亲不停给他夹菜，碗都堆满了。父亲破天荒喝了半杯白酒，喝完脸红着，话多了些。他问起比赛细节，问起以后要不要走这条路，问能不能教他用电脑记账。

陈默一一回答。他知道这些话不是随便问问，是一个父亲在重新认识自己的儿子，是在找回当家主心骨的感觉。

吃完饭，母亲收拾碗筷。父亲坐在沙发上翻一本旧日历，翻到四月七号那天停住。他盯着日期看了很久，忽然说：“今天是你生日吧？”

陈默一顿。他忘了这一天是自己十八岁生日。重生回来的第一天，也是成年的第一天。

“嗯。”他应了一声。

父亲站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是一条红色的编织手链，样式老气，像是地摊上买的。

“本来……本来想给你买双鞋。”父亲声音低，“但现在没钱。这个……你戴上吧。保平安的。”

陈默接过手链，戴在右手上。线有点粗糙，勒得皮肤微痒。

“谢谢爸。”他说。

父亲摆摆手，转身进屋去了。关门之前，陈默看见他把那件旧工装挂在了床头，整整齐齐，像还在上班的样子。

客厅只剩下陈默一个人。他坐在书桌前，打开课本。灯光照在纸上，字迹清晰。他翻到数学练习题那一章，拿起笔开始写。

门外传来脚步声。母亲轻手轻脚走过来，把一碗热好的饭菜放在桌角。

“吃点夜宵。”她说，“别熬太晚。”

陈默点头。他没抬头，继续写下一题。

母亲站在门口看了会儿，轻轻关上了灯。黑暗中，只有台灯亮着一圈光。

他写下最后一个答案，笔尖顿了一下。

窗外风吹树叶，沙沙响。

他抬起右手，看了看那条红手链。

线头有点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