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下了一家老小,保住了羊群,父亲用这种方式离开了我们。
父亲的祭日是一九六九年农历五月初三,是母亲告诉我的。
我是遗腹子。
父亲死后的第五个月,我在大石窑里出生了,死去生来,我和父亲相差五个月无缘见面。
接生的是我姑姑,在我的家族里,姑姑是唯一待我最亲的人,我的记忆里常常显现出六岁那年的一些场景。
姑姑距离我家不远,有三里多路,在山那边的一个村子里,要隔山迈岭走上好一会儿,尽管如此我还是愿意跑去姑姑家里玩耍。
姑父是个盲人,每次去到姑姑家里都会看见姑父一个人在堆放杂物的屋子里用荆条编织篮子和挑粪用的箩筐。
物质贫乏的年代里,姑父编织的这些物件就成了一家人的经济来源,姑姑有三个儿子,都比我的年龄大,每次去他们都会带我到村子后边的山上去玩,山上有各种各样的野生果树,有山杏,有毛桃还有野山梨。
而我家居住的山上却什么也没有,只有低矮的柏草和一丛丛的荆稍。
距离我家二里多地有座北山沟煤矿,我家里烧的煤就是用山上的荆稍换来的。
姑父是个不善言辞的人,到现在我还不知道他的眼睛是怎么瞎的。
他虽然看不见,但是听力很好,但凭着脚步发出的声音就能够猜出来是谁,每次去我都会逗姑父,蹑手蹑脚地走到屋门口,屏住呼吸,偷笑着观察姑父,我这样做就想验证一下姑父能不能听出来我是谁。
接下来姑父的一句话把我吓得不轻,不动声色,像是在自言自语,声音不大但很有穿透力。
小时候我很瘦,六岁的时候长得就像一根黄豆芽,姑姑就顺口叫我小豆芽儿,姑父就从姑姑叫我的名字里猜出了我的体貌特征,尤其是我说话的时候就像个女孩子,细声细气的,姑父就能从细微之处扑捉到敏感的气息。
姑父说他能够在几十米之内判断出来人的胖瘦,姑父的特异功能不是天生就有的,听得时间长了,耳朵就有了眼睛的功能,那一次姑父就是从我的脚步走路的声音猜出来是我,而且就站在屋门口,姑父说小孩子的脚步声就像踩在棉花上,而大人走路的声音就像锤子砸地。
“小豆芽儿来了”。姑父一边忙着手里的活计,一边自言自语,声音很刺耳,没有抬头,好像在不经意间喊出了我的名字。
多年之后,记忆中总有一些抹不掉的场景在脑海中晃动,姑姑家住的有一孔土窑,土窑门前有棵枣树,不大,擀面杖粗细,有四米多高的样子。
春天草木返青,一场倒春寒把枣树花冻掉了很多,那年秋天,姑姑还是专门给我留了一捧熟透的大枣,要知道我的三个表哥和一个表姐也都在虎视眈眈的盯着那些大枣,最先是我的三表哥提出了抗议,说我姑姑偏心眼,自己家树上结的枣子让外人吃。
结果这句话惹恼了一向脾气温顺的姑姑,一巴掌打在三表哥脸上说。“小豆芽是外人吗?他是我侄儿,亲侄儿”。
姑姑对我的好,除了血脉亲情,其中还夹杂着一丝同情和怜悯。
母亲生我的时候是姑姑接的生,看着哇哇大哭的我,姑姑把我抱在怀里,动情地叹了口气说。“可怜的孩子,你来晚了,你爹走了”。姑姑哭了,泪水滴在我稚嫩的小脸蛋上。而我却完全不知道我的到来将会给母亲带来石破天惊的磨难。
很多时候我都在想,假如没有我,哥哥会不会这样对待我母亲?也许会好一些吧,毕竟他的目的是为了家产,而我则成了与他争夺家业的人,也说不定,对于一个把家产看得很重的人,亲情是不存在的,也就谈不上孝顺自己的父母。
这一点母亲已经通过一件事情看透了我哥哥的心性。
我七岁那年开始上学了,那时候没有幼儿园,开始直接就是一年级。
当时我的二姐和三姐也在上学,而且我们同在一个学校,上学的地方就在邻村,虽然不是很远但是上学的路上都是田野,羊肠小路,而且还是一道峡谷,一到雨水充足的季节,上游的洪水就会顺着峡谷倾泻而下。
我家就在峡谷的半腰处,孤零零就几户人家,而且还都是我大伯家和两家外姓人家,加起来也就五六户。
峡谷的上游是很大一座村子,到了夏天遇到山洪暴发,处于下游的我们就会拿着带钩的棍子捞东西,也不是什么主贵的东西,都是一些上游村民种植的一些南瓜之类的蔬菜,其中最让我喜欢的还是捞苹果,原来上游的村子里有人在峡谷之中种着几亩苹果园,虽然还不是苹果成熟的季节,啃着青色的苹果也不觉得苦涩,倒是香甜的很。
峡谷尽头就是我们当地最大的一座水库,也是洪水最终的汇聚之处,我们都叫它白沙水库。
修建水库时我母亲也才二十多岁,嫁给我父亲时母亲也才十七八岁,当时母亲还怀着我大姐,硬是在修建水库的工地上挖了几个月的沙石。
因为我年龄小,上学时就和两个姐姐一起,还有另外两家的几个子女们,他们总是让我走在最前面,说我走得慢光掉队,走在前面有后边的人催着就走的快些。
已经记不清那年夏天的一天为什么是我一个人从学校回来了。
从学校出来的时候天空就开始往下落雨滴,那时候没有轻便的折叠伞,也没有出门带雨伞的习惯,等走到半路上的时候瓢泼大雨顷刻间倾泻而下,眨眼功夫上游的水头开始顺着峡谷慢慢上涨。
水势虽然不是很猛,但是对于一个几岁的孩子根本抵御不了冲击。
而且峡谷中间还有道几米高的石堰,天长日久,洪水的落差将石堰下冲刷出一个深有六七米,面积百十平方大的深坑,到了缺雨干旱的季节,水坑就成了我们几户人家饮用的水源地。
所以每年夏天我们几户人家就会经常跟放羊的吵架,一到中午邻村的放羊人就会赶着羊群来水坑里给羊群饮水,喝完水之后水坑边上就是密密麻麻的羊粪,干透之后被风一吹就吹到了水坑里。
其实我们也不是没有吃水的地方,相比于这个水坑,另外取水的地方距离我们太远了,顺着峡谷一直往东走有三里多地就是邻村的水井,就在村头,是一眼百年历史的老井,一来一回挑一担水就要半个钟头。
母亲说我父亲活着的时候总是天不亮就起来挑水,从鸡叫第三遍到天亮能来回三次,一口盛水的大缸能顾上我们一家吃上两天,节约用水成了我们小时候养成的习惯。
所以,只有雨水充足的季节才不用跑那么远,这个水坑也就成了我们几户人家的重点看护对象,为此还得罪了邻村那些不自觉的放羊人。
父亲去世后,家中挑水的担子就落到了我母亲肩上,同样是天不亮起床等到天亮时就挑了满满的一大缸水。
那年夏天放学路上突降的大雨把我困在了峡谷的石堰口那里,我哭喊着叫妈妈。这时候我哥哥打着雨伞从生产队回来路过,看见我哭喊,没有出手把我抱过去,而是恶狠狠的骂我。“哭啥哭?,咋不淹死你咧,”。
这时候我母亲冒雨赶来了,和母亲一起来的还有我家的大黄狗黄妞。
哥哥刚才的言行让母亲很是气愤,出口呵斥他说。“他是你弟弟啊,你心咋这么狠呢?”
那个夜晚,母亲抱着已经在她怀里睡着的我在石窑门口坐了很久。
姨白天来我家里是给母亲提亲的。
父亲去世六年,母亲的辛苦付出没有得到哥嫂的感恩而是无所不尽其极的恩将仇报,母亲的心凉了。
真正让母亲担忧的并不是属于我的那份家业会被哥嫂强行霸占,通过我哥哥平常的一系列言行举止,心细的母亲察觉到哥哥已经对我形成了威胁。
那场大雨中如果不是母亲及时出现,谁也不敢保证我哥哥会做出怎样的举动,毕竟我和母亲都是阻碍他得到全部家业的绊脚石,是眼中钉,肉中刺。
相比于那点根本不算丰厚的家业,让母亲最终做出决定的还是为了保护我。
“他姨呀,你好好想想,想好了给我回个话,我好给人家说”。
姨临走时给母亲留下了这句话。
姨说的那个人家就是我后来的继父。
在距离我们家几十里外的一座煤矿上,是一个做饭的厨师,四十多岁,如果不是后来发生的一系列事情,你真的很难看透他的本性,给人的第一印象是人很实在,长得人高马大,而且能说会道。
记得他第一次去我家的时候是在我六岁那年春天,也就是我姨从我家走后不久,天色将黑的时候,我姨来了。
姨的背后跟着一个肤色黝黑,长相看起来憨厚的男人。
看到我姨,又瞄了一眼姨背后的男人,我母亲并没有笑脸相迎,好像还有些惊慌失措。
很显然我姨来的有些唐突,尤其是在没有提前和我母亲沟通的时候就把一个陌生的男人领到家里,明显不合时宜。
本来我哥哥和我大伯处处和我母亲做对,这样一来会更让他们变本加厉,母亲的处境会更加艰难,再说即便是离开这个家也要从长计议。
要说我姨也是,明知道我哥哥和我大伯与我母亲形同仇人,这不是眼睁睁把我母亲往沟里推吗?
“姐,你来”。出于礼貌,我母亲还是勉强微笑着把姨和那个男人让进屋里。然后招呼我姨到院子外边。
过了一会儿,等我母亲和姨一前一后从外边回到石窑里时,看姨的脸上好像浮着一层灰,样子不太高兴,很显然是母亲说了她。而母亲的表情看起来也不是很自然。
先是我姨进的屋子,说坐在床上的男人。“五,要不咱走吧,俺妹子老忙,过一段时间再说”。
男人一脸疑惑地站起来看看我姨,又拿余光扫了一眼一旁的母亲,有些不太情愿的样子。
很显然还是我姨虑事不周,忽视了我母亲进退两难的处境,尤其是我哥哥和我大伯他们。如果被他们知道了指不定又会做出什么幺蛾子。
这样的日子,母亲过怕了。即便是走,也要有个两全之策,家中突然来个男人,村里人又会怎么看呢?
母亲是个传统的女人,她不想听见有人背后说自己的闲话。
姨显得很没趣,大老远走了二十多里,结果茶也没有喝一口就走了,自然还有那个男人。
六七岁的年龄已经有自己的辨别能力了。自始至终我都在以自己的方式打量着那个男人。
从他来到我家的那一刻起我就一直在关注他,给我的感觉说不上讨厌但也不是喜欢,他看我的眼神也是那种不瘟不火,虽然我嘴上不说但是心里清楚,这个男人将会在我今后的人生舞台上扮演重要的角色。
“过来”。他微笑着冲我招招手。然后拉开黑皮包的拉链,从里边拿出一样东西,是一个黑白相间的塑料匣子,方方正正的,有砖头那么大。
我没有走近他,双手抱着屋门框,起初我是用疑惑和怯懦的目光看他的,当他拿出砖头一样的匣子时我还是情不自禁地流露出天生的好奇,眼巴巴的盯着他手里的匣子,期待着他的下一步动作。果然匣子里就发出细细的声音,而且还是人说话的声音。
“喜欢吗?”他把那和颜悦色地看着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