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压舱石
苏曼丽有点失望:“那好吧!”
心中却在想:“难道...难道陈彦涛在外边有了别的女人。”
快两个月了,她们之间都没有了夫妻生活。
忽然,陈彦涛想起了一件事:“老婆!”
“啊!”
苏曼丽欣喜地应道。
“你父母家里有红薯吗?”
“什么?你说什么?”
苏曼丽还认为自己是没有听清楚。
“哦!我是说...咱爸家里有红薯吗?”
“当然有啦!咱们柳林县的农村,最不缺的便是红薯。去年的红薯又是大丰收,家家户户的红薯都堆成了小山,有很多家都把红薯喂猪了。
“太好了!”
红薯的收获季节是每年的十月和十一月份,而现在是四月份,陈彦涛担心找不到红薯,那就前功尽弃了。
苏曼丽又补充道:“爸妈在后院挖了一个地窖,头一年吃不完的菜都会放到地窖里。”
“我明天去爸妈那里...借点红薯。”
只有借,不然...还能怎么着。
陈彦涛现在可是身无分文,自己的家里也是一贫如洗。
这些当然...都是拜那位陈彦涛所赐。
“啊!这个...”
“你担心爸妈不会借...”
苏曼丽迟疑了一下,没直接回答,但脸上的神色已经说明了一切。
她父母……不,应该说整个苏家,都对陈彦涛这个女婿失望透顶。
当初她执意要嫁,父母就坚决反对过,说他油嘴滑舌,眼神不正,不是个踏实过日子的人。
后来果然应验,陈彦涛不仅没出息,还吃喝嫖赌,动辄对苏曼丽打骂。
老两口来看女儿时,几次撞见她身上的淤青,心疼得直掉眼泪,劝她离婚的话不知说了多少回。
可那是1982年啊,离婚可是一件天大的事。
假若,一个女人离了婚,周围的唾沫星子都能把她淹死,那便会一辈子都抬不起头了。
不像现代社会,进这个门办理了结婚证,再出另一个门就可能会办离婚证。
再加上苏曼丽性子软,总觉得嫁鸡随鸡,又怕离了婚被人指指点点,便一直忍着。
因为这个,苏家和陈彦涛的关系几乎降到冰点,老两口连门都不愿让他登。
借红薯?
东西是不值钱,可一想到是陈彦涛来借,父亲那倔脾气,怕是连门都不给开。
母亲心软些,但一想起女儿受的苦,恐怕也是冷着脸。
陈彦涛看她这模样,心里也明白了几分。
原主留下的这烂摊子,人际关系更是烂到了根。
“没事,”
他笑了笑,语气平和,
“我知道爸妈对我有气,应该的。明天我过去,诚心诚意向他们认个错,红薯能借最好,不能借……我再想别的法子。”
苏曼丽抬起头,惊讶地看着他。
认错?
这话能从陈彦涛嘴里说出来,简直是太阳打西边出来。
以前父母数落他半句,他能跳着脚骂回去,别说认错,连个好脸色都没有。
“你……真要去认错?”
她声音很轻,带着不敢置信的神情。
“真去。”
陈彦涛点点头,“做了错事,就得认。以前浑,伤了你的心,也伤了爸妈的心。日子要想往前过,这些结就得解开。”
苏曼丽鼻子一酸,眼眶又热了。
她别过脸,快速眨了眨眼,把那快要流出来的眼泪又强压回去。
“那……那我明天跟你一起去。”
她小声说,“爸脾气倔,妈还好说话些……我、我在旁边,总能说上话。”
“不用。”
陈彦涛温声拒绝,抬手轻轻理了理她颊边散落的发丝,
“这是我该自己面对的事。你去了,爸妈反而更心疼你,更生气。我自己去,他们骂也好,赶也好,我都受着。曼丽,你得信我,我能处理好。”
他顿了顿,又说:“明天你照常上班,别为我这事请假。晚上回来,我给你带好吃的。”
苏曼丽再一次吃惊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啊...这是什么节奏?这还是自己那个只会‘窝里横’的丈夫吗?”
可是,从陈彦涛眼里透出来的眼神,已经没有往日半分虚浮和暴躁,只有一种让她心安的温馨。
她终于点了点头,心里的担忧被一种细微的期待取代。
或许……他真的不一样了,或许...他真的转性了。
“那……你明天去,说话软和些,爸要是骂,你就听着,千万别顶嘴。”
她忍不住叮嘱。
“好...都听你的。”
陈彦涛应着,推她往床边走,“快去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等一下!”
苏曼丽并没有往床边走,她径直来到墙角那个暗红色的老式木柜旁。
这是家里唯一一件像样的家具,还是她当年的陪嫁。
她从腰间摸出一把用细绳系着的黄铜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
她双手用力掀开厚重的柜盖,用头顶住,整个人几乎要探进去,在里面窸窸窣窣地摸索。
陈彦涛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纤细的背影,心里不是滋味。
这个家,竟已窘迫到需要一个女人用这种方式守护最后一点家底。
不一会儿,苏曼丽缩回身子,手里多了一个叠得方方正正的蓝白格子手绢。
她小心翼翼地把柜盖放下,走到床边,就着昏黄的灯光,将手绢一层层揭开。
里面是叠放整齐的一小沓零钱,最大面值是一张五角的,更多的是些一角、两角的毛票,还有几枚亮晶晶的五分、二分硬币,加起来拢共也就一元五角左右。
每一张纸币都压得平平整整,连边角都细心抚过。
苏曼丽低着头,手指在那沓钱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看出来她真心有点舍不得。
然后,她抬起头,从那沓钱里抽出了二张皱巴巴但还算完整的五角纸币,递给陈彦涛。
“给,这是咱家所有的钱了。这一块钱你拿着,明天……明天去爸妈那儿,买两包点心,最便宜的那种也行。千万别空着手去,不好说话。”
她顿了顿,又略带祈求的补充道:“我知道你不想要,可……可这是礼数。爸妈心里有气,咱们礼数到了,他们就算骂,至少……至少不那么难堪。”
陈彦涛看着递到眼前的那一元钱,觉得它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发疼。
他怎么能动这钱,唉...他又怎么能忍心动这钱?
这些钱...可是苏曼丽从每日的咸菜稀饭里抠出来的。
他喉头滚动着,一股酸涩直冲鼻尖。
他几乎能想象,过去的“陈彦涛”是如何一次次用花言巧语,或干脆用拳头,从这双手里抢走比这还要多的钱,然后挥霍在牌桌上。




